第889章 意外的责难
张择端轻声自语，像是说给张卫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画这汴河，不能只画其形，更要画出这四时之气。
春日水暖，舟行轻快；夏日水涨，百舸争流，秋日水澄，倒影分明，冬日水瘦，行舟稳缓。
观画之人，虽不见四季更迭，却能从这水势、舟态、岸景、乃至人物衣著活动中，感受到时令流转，方是活画。”
张卫国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震撼。
这便是大师的思考，早已超越了对物象的简单摹写，进入了营造整体意境、传递深层感受的境界。
他注意到张择端的手指在披风下无意识地微微勾画着，显然脑中正在飞速进行着艺术加工。
这时，河面上一条中等客舟缓缓靠向不远处的码头。
船工熟练地搭上跳板，舟中乘客鱼贯而出，有携家带口的商贾，有背着书箱的学子，也有挑着担子的行脚僧。人流熙攘，瞬间充满了小小的码头。
张择端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尤其是对那些下船后短暂停留、张望、寻找接应之人的乘客神态，看得格外仔细。
他忽然对张卫国道：
“小乙，你眼神好，去那边看看，那穿褐色短袄、戴毡帽的老者，下船后在与何人交谈？神情如何？”
“那对带着幼童的夫妇，孩童可有何举动？”
张卫国应了一声，快步走近些，装作好奇张望的样子，将张择端指出的几处细节牢牢记下，又观察了片刻，才返回汇报。
张择端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
末了，他点点头，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客舟抵岸，人潮涌出，瞬间的汇聚与分流，最是生动。那老者寻人不得的片刻茫然，夫妇护雏般的紧张与期待，幼童对新鲜环境的好奇张望，皆是人间真味。”
他顿了顿，看着张卫国，
“你今日所见，与我春夏时所观，可有不同？”
张卫国想了想，认真答道：
“回先生，确有大不同。春夏时，人下船多步履轻快，衣衫单薄，神色多是期待或归家的松弛。”
“如今深秋，人下船先要裹紧衣衫，呵手搓脸，神色间多了一份对寒冷的瑟缩和对前路的审慎。”
“就连那孩童，也不再急着乱跑，而是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角，眼睛却滴溜溜转着看四周，好奇里带了点怕冷的小心。”
“说得好！”
张择端难得地赞了一句，
“正是这份因时令而异的神态与动态，才让画中世界有了呼吸，有了温度。”
他望着重新恢复忙碌的码头，和那艘卸完客后又缓缓离岸、驶向苍茫河心的客舟，轻声道，
“这幅画，不仅要画出汴京的形，更要画出它的神，它的四时之气，它的众生之相。”
夕阳西下，将汴河染成一片金红，也给张择端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扎根于汴京土地、敏锐感知着季节与生命律动的老树。
张卫国站在他身侧，看着这暮色中的河景与画师，心中充盈着一种奇妙的感动。
他知道，自己正在见证的，不仅仅是清明上河图这幅伟大作品的孕育过程，更是一位艺术家如何以全部的生命热忱，去拥抱、理解、并最终艺术地再现他所在的整个世界。
而自己能以这样一种微小而真实的方式参与其中，何其有幸。
回云山阁的路上，华灯初上。
张择端忽然问：
“小乙，你如此用心观察世事，将来可想做个画师？”
张卫国一怔，随即诚实地摇摇头：
“先生，小的自知天赋有限，能做好颜料，帮先生打打下手，偶尔看到些有趣的事说与先生听，便心满意足了。”
“画画太难了，小的怕糟蹋了笔墨。”
张择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夜色中，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或许在他眼中，一个懂得欣赏、懂得协助、懂得生活本身的人，其价值未必就低于一个执笔的画家。
夜幕完全降临，云山阁的灯光在巷口亮起，温暖而宁静。
张卫国告辞离开，怀揣着满满的见闻与感触，脚步轻快地融入了汴京璀璨的万家灯火之中。
他知道，明天，后天，未来的许多日子，他还将继续穿梭于这繁华的都市，继续为那位窗后的画师，搜集着属于这个时代最鲜活、最生动的颜料。
而这本身，已是他这段穿越之旅中，最珍贵、最欢乐的收获。
.......
腊月一到，汴京的年味便一天浓过一天。
笔墨巷各家店铺门前都挂起了彩缕、柏枝、门神，空气中飘着熬制胶牙饧的甜香和焚烧苍术、皂角驱秽的烟味。
丰乐画院也比平日更忙，年节将至，求画、裱画、定制贺年画屏的人络绎不绝，老胡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指使着张卫国和另一个学徒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晌午，张卫国刚将一幅裱好的岁寒三友图给客人送去，回来时，就见画院门口围了几个人，气氛有些不对。
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锦袍、戴着貂帽、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正用马鞭指着柜台上摊开的一幅画，对老胡呵斥道：
“这就是你们画院出的东西？仿的是李成晴峦萧寺？”
“你看看这山石皴法！松散无力！这寒林枝干！僵硬呆板！糊弄谁呢？本公子可是花了二十贯钱！”
老胡额头冒汗，腰弯得更低，陪着笑：
“宋衙内息怒，息怒！这幅画是请西城赵先生仿的，赵先生也是临摹李营丘的老手了，许是这几日天寒，手有些僵，要不，小的给您重新，”
“重画？本公子没那个闲工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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