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飞白胶矾水
那宋衙内是汴京城里有名的纨绔，父亲在户部任职，仗着家势，喜好附庸风雅，又爱挑剔，很难伺候。他将马鞭在柜台上敲得啪啪响，
“要么，退钱！双倍！要么，你们画院拿出点真本事，现在就给本公子补得看不出破绽！否则，哼，我让你这丰乐画院年都过不安生！”
老胡脸色发白，双倍退钱事小，得罪了这种权贵子弟，日后生意可就难做了。
可这画技上的硬伤，仓促间如何补得完美？
他求助般地看向店里另一位画师，那画师也面露难色，李成的笔法苍劲浑厚，意境萧疏寒林，最是难仿，更别说在已成型的画作上修补，稍有不慎，整幅画就毁了。
张卫国在一旁看着，心念旋转。
他记得张择端曾点评过李成的画，说其气象萧疏，烟林清旷，毫锋颖脱，墨法精微，关键在于用笔的毛与涩，以及墨色的层层积染。
眼前这幅仿作，山石皴法用的是较滑的披麻皴，墨色也过于均匀，失了李成特有的荒寒苍润之气。
眼看宋衙内越来越不耐烦，老胡急得直搓手。
张卫国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宋衙内和老胡分别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
“掌柜的，宋衙内，小的斗胆，或许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众人都是一愣，看向这个小学徒。老胡更是瞪眼：
“小乙！你胡闹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宋衙内却挑了挑眉，上下打量张卫国：
“哦？你这小厮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若是不成，连你一并算账！”
张卫国稳住心神，指着画中山石部分说：
“衙内慧眼，这山石皴法确是稍显平滑，少了李营丘的毛涩之趣。”
“小的在研磨颜料时，曾听老师傅们讲古，说古法制一种飞白胶矾水，趁湿点染在山石纹理处，干后可模拟出类似卷云或雨点皴边缘的毛糙感与层次。”
“至于这寒林，”
他又指向画中枯树，
“枝干墨色略僵，或许可用极淡的宿墨，以枯笔稍稍皴擦枝干阴面，增加其苍劲斑驳之意。”
“只是此法需十分小心，下笔要准，墨色要淡，一遍不成不可再二。”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虽提到了飞白胶矾水这种较偏的门道，但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宋衙内将信将疑，老胡则是惊疑不定地看着张卫国，不知他何时学了这些。
“你真会弄？”宋衙内问。
“小的不敢说会，只是见过老师傅操作，记得些皮毛。”
“若衙内和掌柜的信得过，小的愿意一试。若不成，甘受责罚。”
张卫国态度恭谨，但眼神清澈镇定。
老胡此刻已是死马当活马医，一咬牙：
“既如此你且小心试试！万万不可再弄坏了！”
张卫国点点头，请老胡取来需要的明胶、明矾、极细的石膏粉，以及一小碟隔夜的淡墨。
他在后间迅速调配了一种略微浑浊的胶矾混合液，又用手指试了试墨的浓淡。
回到柜台前，他屏息凝神，先用一支干净的小狼毫笔，蘸取极稀的胶矾水，趁画上山石未干透，在几处关键的山脊、石棱处，以快速而轻微的点戳笔法飞过，留下若有若无的、边缘毛糙的浅淡痕迹。
这需要极快的手速和对画面干湿度的精准把握。
接着，他又换了一支秃旧的硬毫笔，用笔尖蘸取微乎其微的宿墨，在枯树主干和粗枝的背光面，以干涩的笔触极轻地扫过，模拟岁月风霜留下的斑驳与力度。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
张卫国动作稳而快，额角却已见汗。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
“请衙内过目。”
众人围拢来看。
奇的是，经他这看似简单的两下修补，那山石果然多了几分粗粝苍茫的质感，枯树也显得更加遒劲有力。
整体画面的荒寒萧瑟气息浓郁了不少，虽与原作神韵仍有差距，但比之方才的呆板平庸，已是天壤之别。
宋衙内盯着画看了半晌，脸上的怒色渐渐消散，哼了一声：
“嗯，倒是有几分意思了。算你这小厮还有点门道。”
他转头对老胡，
“罢了，画我带走。钱就不用退了，但下次若再拿这种次货糊弄，可没这么便宜！”
说罢，让随从卷起画，大摇大摆地走了。
老胡长舒一口气，擦着额头的冷汗，再看张卫国时，眼神已大不相同。他拍了拍张卫国的肩膀，力道不小：
“好小子！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跟谁学的？”
张卫国谦逊地低头：
“都是平日里看老师傅们操作，偷学了一点，又瞎琢磨的。今天也是侥幸。”
“什么侥幸！这是本事！”
老胡心情大好，
“没想到你除了捣颜料勤快，眼力劲儿和手上功夫也不差！好好干，以后那些修补、润色的细活，你也可以学着上手了！”
画院里其他学徒和画师看张卫国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佩服和好奇。
张卫国心中暗笑，他这算是知识跨界小试牛刀，幸好没露馅。
不过经此一事，他在画院的地位悄然提升，老胡对他更信任，一些稍重要的跑腿、传话甚至初步的补色工作，也更多地交给他。
几天后，张卫国照例去云山阁送一批新到的澄心堂纸和朱砂。
时近岁末，张择端似乎更忙了，画案上堆满了各种大小的草图，有完整的街景布局，也有单独的人物、车马、建筑构件特写。
他正对着一幅描绘骆驼商队进城的草图沉思，见张卫国来，也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画上。
张卫国放下东西，轻手轻脚地帮忙整理了一下散乱的画稿，目光不由被那些精细的草图吸引。
他看到一幅描绘孙羊正店的草图，酒楼三层，酒旗招展，门口车马簇拥，楼内人影绰绰，连窗格内食客举箸夹菜的动作都依稀可辨，生动至极。
“先生这幅酒楼，热闹得仿佛能听到里面的划拳行令声。”
张卫国忍不住低声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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