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各具其美

张卫国想了想，道：

“先生，小的愚见，既然想象隔一层，何不再去隔窗看一回真的？”

“笔墨巷口刘婆子的茶摊，每日午后最是热闹，三教九流都有。”

“先生若嫌人多眼杂，或可，”

他指了指画案上几幅已完成的小品，

“或可像先生之前画春游草图那样，先以速记之法，捕捉些瞬间神态，回来再慢慢揣摩？”

所谓速记之法，是张择端自己琢磨出的一种用极简练线条快速勾勒人物动态、神态特征的草稿法，不追求形准，但求抓住那瞬间的意与势。

张择端眼睛微微一亮。他确实需要更多鲜活的素材，但身为翰林画院的画师，整日混迹于市井茶摊写生，终究不便。

张卫国这个隔窗观察、速记捕捉的主意，倒是个折中的办法。

“你倒提醒了我。”

张择端沉吟道，

“只是这速记需眼疾手快，心手相应。”

“先生若不嫌弃，小的可以跑腿。”

张卫国适时道，

“小的每日在城中来往，见的杂事多。”

“先生若有想看的某类人物、某个场景，可告诉小的，小的留心观察，回来尽力描述给先生听，或许也能帮先生勾画几笔草样？”

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既表达了帮忙的意愿，又充分尊重张择端的主导地位。

张择端看着眼前目光清亮、态度诚恳的少年，心中一动。

这少年有观察力，有悟性，更难得很本分，知道分寸。

让他帮忙收集些市井素材，或许真能有所助益。

“如此也好。”

张择端缓缓点头，

“你且试试。莫要强求，更不可扰民。只将所见所感，如实记下便是。”

他从案头取过一册空白册页和一支炭条递给张卫国，

“这个你拿着，方便时简单勾画两笔，助你记忆。”

张卫国接过册页和炭条，心中暗喜。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参与！

虽然只是最边缘的素材收集工作，但能亲手为清明上河图的创作添上一砖一瓦，这种感觉无比奇妙。

自那日后，张卫国的工作又多了一项。

他穿行于汴京的大街小巷，目光变得更加敏锐。

他会在州桥夜市观察卖撒拌的小贩如何手腕翻飞，将十几种调料均匀洒在食物上。

会在码头看卸货的力夫如何喊着号子协同用力，肌肉贲张与绳索紧绷的线条充满力量感。

会在茶肆留意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听众们或屏息、或惊呼、或拍腿的生动表情。

晚上回到画院小屋，他就在油灯下，凭借记忆，用张择端给的炭条，在册页上勾画那些印象最深的动态瞬间。

他画得稚嫩，线条歪斜，比例也不准，但竭力抓住那股神儿，挑担者肩头的起伏，吆喝者口型的开合，嬉戏孩童瞬间的雀跃。

每隔几天，他便带着这写满鬼画符的册页去云山阁。

张择端起初只是随意翻看，但很快就被其中一些虽粗糙却充满生活质感的片段吸引。

他会指着某个歪歪扭扭的、表现力夫弯腰发力姿势的草图，问张卫国当时的具体情景、光线、甚至周围的气味声音。

张卫国便尽力描述，有时还手舞足蹈地比划。

“嗯，这个屈膝的角度，说明货物极沉，这手臂的线条，是骤然发力时的绷紧你观察得细。”

张择端会若有所思地用毛笔在自己的正式草稿旁，重新勾勒一个更准确、但保留了那股拙劲的动态小人。

有时，张卫国的描述也会给张择端带来意想不到的灵感。

一次，张卫国说起在护城河边看到两个老军汉下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个急得直拍大腿，帽子都歪了。

张择端听了，沉吟片刻，竟在画稿中一处城门口值守士兵的旁边，添了两个躲在阴影里偷闲下棋、神态栩栩如生的老卒形象，为庄严的城防场景平添了几分幽默与人间烟火气。

张卫国的素材工作渐入佳境，他与张择端的关系也愈发熟稔自然。

有时送完东西或汇报完见闻，若恰逢饭点，张择端会让青豆留他吃饭。

饭菜简单，一碟酱菜，两碗粟米饭，有时加个时蔬或豆腐，但气氛融洽。

张择端吃饭时话不多，但会随口问些画院琐事或市井新闻，听到有趣处，眼中也会泛起淡淡笑意。

青豆更是把张卫国当成了半个兄长，有什么新鲜玩意或听来的笑话，总爱跟他分享。

张卫国也会给青豆带些画院老胡偶尔赏的糖渍果子或市井买的小玩意，逗得小家伙开心不已。

这一日，张卫国又来到云山阁。

秋深露重，院中枣树叶子已落了大半。

张择端没有在画大画，而是在一张小绢上仔细描绘着一只秋虫，似是蝈蝈，须爪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鸣叫。

见张卫国来，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罕见地主动开口道：

“小乙，今日可有闲？”

“先生吩咐便是。”

张卫国忙道。

“随我去汴河边走走。”

张择端站起身，取过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披风，

“看看这深秋的汴水，与春夏时有何不同。我那画中，四季流转，景物气息也当有别。”

张卫国心中一动，这是要实地采风了！

他连忙应下。

两人出了云山阁，也不乘车，信步往汴河方向走去。

张择端步履从容，目光不时掠过街景、行人、建筑，时而驻足，默默观察片刻。

张卫国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顺着张择端的目光看去，尝试用画家的视角去理解他关注的重点。

或许是屋脊的角度与天空形成的切割线，或许是商铺招牌在风中晃动的韵律，又或许是不同行人衣袂在秋风中的飘动差异。

到了汴河畔，景象果然与春夏大不相同。

河水似乎沉静了些，流速略缓，水色也显得更深沉。

岸边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划出凌乱而有力的线条。

码头上依旧忙碌，但搬运的货物似乎更多是过冬的炭薪、粮食和皮货，力夫们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船只往来依旧频繁，但有些客舟已放下了厚厚的棉帘，透着暖意。

张择端站在一处较高的河堤上，迎风而立，灰鼠皮披风的毛领微微颤动。

他久久地望着这深秋的汴河景象，眼神专注而深远，仿佛要将这光、这色、这风、这水、这人的动态、这季节独有的肃杀与内敛的活力，全部吸纳进眼底，再融入胸中那幅日益宏大的画卷。

“春水活泼，夏水丰沛，秋水沉静，各具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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