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140章

财政局门口那条路上已经白了。雪不算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们的脚印并排，从台阶一直往弄堂的方向延伸。走到那盏路灯底下，顾明慎停下来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没几步。”

“没几步也是路。”

他走在她左边，不远不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路过烟纸店门口的时候，沈静言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店里黑着灯，橱窗上的玻璃结了一层霜，看不见里面。

那个从来不点烟的人，今天没在。也许是天太冷，不想出来

。也许是渡边换人了。也许只是运气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晚没人跟着。

到了弄堂口，她站住了。他也站住了。雪从路灯的光里往下落，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她的也一样。两个人像站在面粉缸里。

“到了。”她说。

“嗯。”

“回去吧。路滑，走慢点。”

“好。”

他没动。她也没动。就站着，隔了两三步路，看雪飘。

阿婆家灶台上的灯还亮着，从没关严的窗帘缝里透出来，一丝光，黄黄的，细细的。她等了一会儿，决定不等了。

“那我就进去了。”

“婉清。”他又叫她。她转过身回来了。

“怎么了？”

“我那个书店，想在霞飞路开。”

“霞飞路铺子贵。”

“贵也值。那儿的梧桐树最好看。”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那个人，选个铺子看梧桐树。”

“梧桐树好，客人才愿意来。”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像平时那么淡的，是真的展开了。“进去吧。”

她没再说，转身走进弄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雪落在肩膀上也不拍，大衣领子竖着。她转过身继续走了。

灶台上的灯还亮着。那盏小灯，阿婆每天晚上都开着。

沈静言关上门，没上楼。灶台上扣着一个砂锅，手摸了摸还温着。

揭开盖子，排骨莲藕汤，汤面上结了薄薄一层油，她用勺子撇了，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

阿婆房间的灯黑着，鼾声透过门板传出来，一起一伏的。

汤还是那个味道，莲藕炖得粉糯，排骨一碰就脱骨了，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

她喝完一碗，把碗洗了，砂锅放回去，盖好。轻手轻脚上楼了。

阁楼里凉飕飕的，窗户关不严。她没脱棉袄，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那把枪硬梆梆地硌着后脑勺，她伸手进去把它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月光照在枪上。黑色的，小小的。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用那块蓝布包好了，又塞回枕头底下。

翻个身，面朝墙。她想起顾明慎说的话。“剑桥那边的雪比这大。一夜之间全白了。”

她没见过，但能想象。就是一大片白色，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车，没有马路，没有路边的梧桐树。就雪，树，雪和树。

星期四上午，她照常去上班。桌上那杯茶换过了，龙井，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昨天晚上下过雪的事，办公楼里没人提。

王美珍来送文件，脸上带着笑，嘴上先说了一通菜价，又说起她家房顶漏水，最后才扯到公事。沈静言一句一句地应着。

王美珍走了，她起身去茶水间倒水。经过顾明慎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方案，手里拿着笔。她没敲门，也没进去。水倒了，回去了。

下午，松本来了。这阵子来得勤。倒不是来找麻烦，就是一趟一趟地催进度。车停在楼下，随从拎着公文包跟在后头。沈静言远远看了一眼，没打招呼，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过了半个小时，门敲门响了。进来的是顾明慎。

“松本走了。”他说。

“催什么了？”

“催方案。说东京那边等不及了。”

“你怎么说的？”

“说在做。一月底前交。”

沈静言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王美珍探进半个脑袋，拿了一份待签的文件在手里晃。

顾明慎接了，王美珍又缩回去。他低头翻了两页，签了，放下。然后看着沈静言，说了一句话。“昨晚的面，今天早上还撑着了。”

他出去了，沈静言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她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一下。

她赶紧把它压下去了。

苏曼君走后的第七天，书生来了消息。不是纸条，不是暗号，是直接来了。

晚上八点多，沈静言在阿婆家阁楼上坐着，听到楼下有人敲门。

开门的是阿婆，说话声很小，她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然后阿婆走到楼梯口往上喊了一声：“沈姑娘，有人找。”她下楼，看见书生站在门口。没穿他那件灰布长衫，换了件深蓝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出去走走。”他说。

沈静言跟阿婆说了一声，穿上大衣，跟他出去了。

外面冷，风不大，但干冷干冷的，吸一口气，鼻子里面像有小刀子在剌。

两个人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走得不快。

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晃来晃去。

书生夹着那根没点的烟，手指冻得发红。

“重庆那边收到了。”他说。

沈静言的心跳了一下，脸上没动。“什么时候？”

“前两天。军统的渠道，苏曼君那条线。东西送到了，重庆方面确认了。”

“然后呢？”

“然后转延安了。中央那边已经看到了。”

沈静言没说话，等着。她知道还有下文。

书生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中央的指示昨天晚上到的。全力破坏金百合计划。不惜一切代价。”他顿了一下，“必要时，可以牺牲一切。”

“包括谁？”

“任何人。”

沈静言停下来。书生也停下来了，站在路灯底下。他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又吐出来了。

“原话？”她问。

“原话。”

“谁传达的？”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

书生看她一眼。“上海地下党负责人。名字你别问了。”

沈静言站在那里。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没缩脖子。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从来没有问出来的问题。现在她问出来了。

“包括顾明慎吗？”

书生没回答。他抽烟。抽了好几口。

沈静言等着。街上没有人，只有他们。远处有巡捕房的哨子声。烟抽到一半，书生把烟头掐灭在电线杆上，丢进旁边的水沟里。声音很低，他说了一句：“包括任何人。”

“任何人就是——”

“就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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