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139章
沈静言没说话。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湖州到重庆,再从重庆到上海。
她没见过剑桥,也没见过铺天盖地的雪。但她能想象,就是一个全是白色的世界,像阿婆冬天晒的棉被铺在地上,厚厚一层。
“等战争结束了,”他说,“我带你去看看。”
“看了会怎样?”
“不怎样。就是看看。”
她笑了。他也笑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细密密变成小片小片的。沈静言站起来,把空碗端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婉清。”
“嗯?”
“我母亲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六号。她比我早一天。”
“所以你那页不写字?”
“嗯。那天的事,不想写在纸上。”
沈静言没转身,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那以后别写了。你那个台历,每天的事都别写。要是渡边的人看到了——”
“我知道。”
碗端到茶水间的时候,汤已经凉了。沈静言把碗洗了,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柜。
锅也洗了,锅底的水渍用灶台边那块旧毛巾擦了两遍,架回炉子上。
她把茶水间的灯关了,走回办公室。门还开着,顾明慎坐在原来那个位置,面前摊着方案,手里没拿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窗台上已经有薄薄一层了。
她走进去,没关门。“还不走?”
“等你。”他转过来,“你今天不回去吃饭,阿婆不说你?”
“说了。我说同事过生日。”
“什么同事?”
“没说。她就没问了。”
他笑了一下。“阿婆聪明。”
“嗯。比我们聪明。”
他们都没提刚才那碗面的事。
面吃了,碗洗了,茶水间的灯关了。但那句话还飘在屋里,像窗外的那些雪片子,还没落到地上。
“剑桥那边的雪比这大。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去看看。”沈静言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认真的,也许不是。也许等战争结束了,他还活着,她也还活着,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
没关系,她记得就行。
她把椅子从他办公桌对面拖到窗边,坐下了,椅背朝着窗户,她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顶上。
不远不近地挨着他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放在桌上。
从那摞文件顶上抽出一张白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长条。然后开始撕。纸在他手指间变成一条一条的,很细,比龙须面还细。
“你干什么?”她问。
“没干什么。手闲。”
“你那个方案,做到哪儿了?”
“资金做完了。设施做了一半。人员还没动。”
“渡边给你限期了吗?”
“给了。一月底。”
沈静言没说话。不是说不用怕。是怕也没用。
她看着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晕从白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橘色。
风吹过来,那些刚落到窗台的雪又被卷起来,扑到玻璃上糊住了,灯光透过去,模模糊糊的。
“顾明慎,”她说,“你小时候过生日吃什么?”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面。长寿面。我母亲做的。鸡汤打底,面上卧两个荷包蛋。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黄是橘红色的,跟今天的路灯一个色。”
“你都记得。”
“记得。吃了几十年,就那几回。”他把手里那些纸条折成一小堆,摞在一起,然后又拆开,又撕,“我九岁那年,五四运动。我父亲带我去南京路。不是去游行的。他知道那天要出事,不让我出门,我偷跑出去的。街上全是人,学生、工人、拉黄包车的,都站着,等。后来英国人开枪了。打了多少人?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有一个学生躺在地上,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往外冒。我就站在他旁边。我吓傻了。后来我父亲来找我,把我拖回家的。回去以后发了两天高烧。烧退了,跟我父亲说,我要去英国。看看他们凭什么打我们。”
“你父亲怎么说?”
“他说,去。砸锅卖铁也供你去。”
沈静言没接话。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去过南京路。很小的时候在上海住过一阵。那时候还没打仗,法租界的梧桐树还没这么大,叶子也没这么密。
“你后来去了英国,看到了吗?”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他们也怕死。警报一响,都往防空洞跑。跑得比谁都快。”
她笑了一下。他没笑。他又把那堆纸条理了理,码平整了,压在笔筒下面。
“婉清。”
“嗯。”
“如果没有战争,你会干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回湖州。看看老家的房子还在不在。”
“然后呢?”
“然后——”她又想了一会儿,“也许去教书。在村里办个小学堂,教孩子们识字念书。”
“我小时候也想过教书。后来剑桥回来,去南京政府坐了办公室,就不想了。”
“为什么?”
“教别人的事,自己做不到,没脸教。”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
“你呢?”她说,“你那个书店,什么时候开?”
“等找到合适的铺子。”
“找到了吗?”
“没有。法租界的铺子太贵。公共租界的又怕日本人收去。”
“不急。慢慢找。”
他看着她。那种眼神又来了。
“婉清。”
“嗯。”
“明年生日,还在办公室过?”
她没接话。明年生日。一年后。她不知道那时候她还在不在上海,渡边的人还在不在,战争还在不在。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碗面,刚吃了,碗洗了,人还在。
“到时候再说。”她说。
窗外的雪小了。
十点多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了。沈静言从窗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办公桌前。
“走吧。该回去了。”
“嗯。”顾明慎也站起来,把那摞文件拢了拢,钢笔插回笔筒,台历合上。拿起大衣穿上。
沈静言先去茶水间拿了手包,又去自己办公室看了看,灯关了,窗关了。两间办公室都检查一遍,没什么拉下的。他们一起下楼。楼梯很暗,感应灯坏了好几盏,只剩楼梯拐角那盏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门房的窗户里亮着灯,老孙头缩在被窝里,鼾声从门缝传出来。顾明慎开了大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沈静言眯了一下眼睛,用手挡住脸。
“雪没停。”她说。
“嗯。比刚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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