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章

沈静言没再问了。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隔了不到两步远。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她看着地上那些黑乎乎的影子，不像人，像两棵树。

“你怕不怕？”书生问她。

“怕什么？”

“怕上头哪一天让你处理他。”

沈静言抬起头看着书生。书生也在看她。他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阴影，比上个月深了很多。

“不会的。”她说。

“你确定？”

“确定。他做的事，够让他在审判台上活下去。”

书生没接话。他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往前走。她也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不认识。

他们走到法国公园门口。门已经关了，铁栅栏锁着。书生靠着墙，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

“还有一件事，”他说，“金百合计划的资金部分已经确认了。五十吨黄金，两亿美元。这是能查到的数字。查不到的，还不知道多少。”

“什么时候执行？”

“三月十五号。凌晨四点。所有的银行同时开门，所有的金库同时打开，所有的钱同时转移。这是他们方案上写的。”

“顾明慎的方案？”

“对。他写的。”

沈静言没说话。她知道了。那是顾明慎写的方案，方案上写的时间地点方式，都是他亲手写的。

但他写得越清楚，就越不可能是真的。那些陷阱，她知道他在方案里埋了陷阱。

资金环节、设施环节、人员环节，每一个环节都有坑，看起来天衣无缝，实际操作起来到处卡壳。

渡边看不出来，松本看不出来，东京派来的那些专家也未必看得出来。

但沈静言心里清楚，她现在不是怕日本人发现问题。她现在怕的是那个指令。必要时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任何人。

那个人会不会是顾明慎？也许哪一天，组织上需要一个人来承担，需要一个人来顶罪。

需要一个人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到自己头上。那个人最合适的人选是谁？是他。

不是因为她害他，是因为他手里经手的钱太多了。

那些钱，每一笔都是真的。那些账，每一笔都是他签的字。

等到战争结束了，清算那一天，谁管你方案里有没有埋陷阱？只看账本，账本上写着他的名字。

“在想什么？”书生问她。

“在想怎么把剩下的情报送出去。”

“你不是有办法吗？”

“神父走了。军统那条线，苏曼君走了。剩下我自己。顾明慎那个通行证不一定管用，万一查出来。”

“你不能出事。”

“我知道，但我也不想看着那三千个人死。”

书生站了好久，最后烟也没点，又塞回口袋里。

“回去等消息，”他说，“我会想办法。”

沈静言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快十点半了。灶台上的灯还亮着，阿婆房间的灯灭了。

她轻手轻脚上楼。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底下那把枪硌着后脑勺，她翻个身，侧躺。

她想起书生那句话。“必要时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任何人。”书生说包括任何人。

意思是什么都行。谁的命都一样。她不想这样。但这就是上面定的。

第二天上班，沈静言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茶。白瓷的，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

上午十点多，顾明慎开完会回来。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她。

“你脸色不好。”他说。

“没睡好。”

“晚上早点睡。”

“嗯。”

他没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是不是有心事？”他问她。

“没有。”

“你骗不了我。”

沈静言没接话。她把茶杯放下，低头翻文件。

顾明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没进来，也没走。就在门口站着，像那些便衣，只不过他是在等她开口。沈静言翻了三页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抬起头。

“中夬的指示到了。”

他脸色没变。“什么指示？”

“不惜一切代价。必要时可以牺牲一切。”

“包括谁？”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眼神，她想过很多次要怎么面对。想得很多，最后到了眼前，她还是没准备好。

“任何人。”

顾明慎站在那，手里的文件夹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他看着她。

“你怕了？”他问。

“怕什么？”

“怕他们让你处理我。”

沈静言没说话。他就笑了。不是笑得很轻，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露出一排牙。

“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处理不了我。你手不够黑。”

他走了。沈静言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端起茶杯，发现手在抖。她放下杯子，等手不抖了，重新端起来。

当天晚上，沈静言去城隍庙。新来的那个鞋匠在巷口摆了摊，她蹲下来把鞋脱了递过去。

鞋匠修好了递给她，低声说了句：“白玫瑰走了，那条线也断了。暂时没别的办法。”她把钱递过去站起来走了。

走到庙门口，看了广场上一眼，那些石狮子蹲在月光底下，嘴巴张着，像是要咬人。

她靠在一根柱子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家。

接下来几天，她正常上班下班，见了顾明慎该说什么说什么。走廊里遇到该点头点头该让路让路。

表面上一点事没有，但书生没再来，没纸条，没暗号，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每天下班绕路去法国公园门口看一眼，铁栅栏锁着，一个人也没有。

星期三去城隍庙。鞋匠说没什么消息。桂花糕的油纸还是白色的，白色代表安全。但她心里不觉得安全。

她能做的就是等。等书生的消息，等组织的指令，等那个不惜一切代价不包括顾明慎的奇迹。

最后一个星期三的下午，书生来了。

她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门外有人敲门。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她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色大衣，戴礼帽，帽檐很低。抬头才知道是书生。

“你怎么来了？”她说。

“有个事。”他走进来，关上门。“新渠道找到了。”

“什么渠道？”

“美国海军情报处。他们在上海有人。愿意帮我们带东西出去。条件是战后美国人要在上海的贸易上有优先权。”

“组织上怎么说？”

“答应了。东西送出去要紧。”

沈静言看着他。“可靠吗？”

“不可靠。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神父走了，苏曼君走了，军统那条线暂时不能用。如果不用美国人，这些情报就烂在手里了。你愿意？”她当然不愿意，烂在手里那三千个人就得死。

“什么时候送？”

“下个星期。你准备好胶卷。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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