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158章

沈静言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顾明慎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上面是名单里的一部分人——松本喝醉之后顺嘴提的那些，我记了一部分。你收好，别弄丢了。”

沈静言低头看那张纸上潦草的字迹——渡边一郎，机关长；三木浩二，少佐；中村义雄，大尉。底下还跟着一连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部门、军衔和任务分工。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不知道是还没确定，还是松本没记清楚。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衣领的夹层里。

“还有一件事，”顾明慎的声音更低了，“名单上最后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沈静言抬起头。

“顾明慎。”

三木这个大队很特殊，他手下那一百来号人，不是去打仗的。

他们的任务是——等时机到了，把该杀的人全杀了，把该烧的卷宗全烧了，把该拿的钱全拿了。

然后毁尸灭迹，片甲不留。渡边把这支队伍交给了三木浩二。

这人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着，像是永远没睡醒。

光看外表温温吞吞的，不像一个手里攥着一百多条人命的军人。

但财政局上上下下都知道，此人心狠手辣，根本不需要等命令，该从他眼皮底下过多少个，从来不带眨眼的。

三木上任第一天就把手下的人分成了三拨，一拨负责物资掠夺，一拨负责档案销毁，一拨负责人员处决。

三月十号日早晨，沈静言上班的路上看到几辆军用卡车停在财政局对面的空地上。

她知道金百合计划要开始了，顾明慎其实已经拖时间了，他们护厂队也在尽力阻止了。

卡车上下来一群穿黑制服的人，袖口别着白底红字的臂章。

她不认识那上面的日文，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特别行动队。

他们没进财政局，直接去了物资处大楼。沈静言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看见那些人进进出出，手里抬着纸箱。

那里面装的都是物资调配的原始档案，从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五年，所有进出账目、物资流向、负责人签字的记录，全在那里面。

把档案搬走是要销毁，没了档案，等战争结束谁也查不了账。查不了账，谁也不能把那些黄金搬回来。

上午十点多，顾明慎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好几次。

她从走廊经过，门开着，他背对着门站着，握着听筒，一声不吭地听了好一阵，随即把电话扣了。

她走进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瞄了一眼他的脸，他那双眼里头的神色已经不是前几天那个样了。不是怕——是一种更深、更沉、更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口井，水面平静，底下的水流不动了，彻底堵死了。

三木的第二拨人冲着处决任务去的。处决名单上那三千个人，按渡边的指示要提前分批处置名单上三分之一。

一千条命。宪兵带上手铐和绳索，趁天色将明未明那阵子，一家一家砸门进去。

行动前的准备是前天夜里就做了的——三人一组，一人拿名单，一人拿绳子，一人拿枪。目标地址提前用红笔标注在地图上。

第一夜抓了几十个。关在虹口宪兵队的地下室里，第二批人去审。

第二夜又抓了几十个。那些被带走的人里，有些沈静言认识——住阿婆家隔壁弄堂的孙先生，在租界工部局做事，给犹太人办过签证；

还有两个在工人夜校教过书的文化教员。还有更多她不知道名字的人，据王美珍说，五金厂的工程师、药房的药剂师、中学的国文教员、钱庄的账房先生。

王美珍下午跑进沈静言办公室，神神叨叨地说：“沈小姐，我听说他们那边的名单还在加长。万一哪天要是查到咱们财政局，查到你头上——”

沈静言低头看文件，说了一句不会的。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王美珍被她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自个儿讪讪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沈静言放下笔。不会的——这话她今天说了两遍了。

第一遍骗自己，第二遍骗王美珍。其实她心里清楚，名单上已经有自己的名字了。

卷宗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沈静言”三个字，排在“沈”字下面第三个，不但有，还要拟在处决列表之内。

只不过他们还在等，是留着她这张牌，等顾明慎把最后那几张王牌交出来。

也许是等别的事办完，也许只是因为他们还没腾出手来。

但只要渡边一声令下，她随时可能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

沈静言继续上班，继续整理文件，继续在走廊里与王美珍寒暄。

面上一点事都没有。但她的目光不一样了，她开始记住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细节——王美珍新换的那件灰棉袄领口磨起毛了，老孙头门房桌上的日历还翻在一月忘了换，走廊尽头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她以前从不在意，现在路过总要剜上一眼。

她怕哪一天这些东西突然就看不到了，怕那些人突然就再也见不到了。

三月十四日，松本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一进办公室就拉上了窗帘。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翻译，没带随从。

在顾明慎办公桌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推过来。

顾明慎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张军部指令书：“上海特别行动队编成及任务纲要。”上面列着几个条目——确保资金转移过程中万无一失；销毁一切不利于帝国的证据；处决可能危及占领区治安的危险分子。最末那一条是黑色字体特别加粗的——清除掌握核心机密的危险知情人。

后面附着那份危险知情人名单。顾明慎排在第三个。松本直直地看着他，眼光里头看不出宽纵与暗示，干巴巴地传达了军部的意思。

“渡边机关长让我转告您——您为帝国做了很多，机关长铭记在心。但战时情况特殊，在最后阶段，请您尽量深居简出，注意自身安全。外面不太平。军部也是在替您考虑才出此下策。”他顿了顿，“那上面的名字，不一定都会执行。机关长说了，只要您配合到最后一天，安全不是问题。”

顾明慎听完最后一个字，没有说谢。他承认了，只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松本站起来走了。沈静言是在松本走后才被叫进办公室的。地上有一道长长的烟灰痕迹，从办公桌一直延伸到窗口，像一条灰白色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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