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157章
护厂队要抢在日本人动手之前拆设备、拔引信、改爆破点。
铁匠的两百个人分散在十几个工厂,没有枪没有炮,只有扳手和改锥。他们没有退路,退一步,上海就完了。
顾明慎把那封厚厚的信交给她的时候,她知道他不只是交了一份文件,他把自己交出来了。
如果计划被发现,如果那些漏洞被查出,如果有人顺藤摸瓜找到他。他会死,渡边不会让他活着。
沈静言从巷子里出来,拐上霞飞路。路灯亮着,稀疏的几盏,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路面坑坑洼洼的。
远处的天边,探照灯的光柱在云层底下扫来扫去。她穿过了马路走到对面人行道,朝着阿婆家的方向一步步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铁匠那句没说完的话——“你告诉顾明慎,他做的那些手脚,我们看到了。”
她脚步骤然一顿,挺在原地。路灯底下,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说的“看到”了。不是看到了方案里的数字,不是看到了图纸上的标记,是看到他这个人了,是知道他是谁了。
她加快脚步,走进弄堂。阿婆给她留了门、留了灯、留了一碗粥。
粥已经凉了,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粥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后背的冷汗还没下去。
这几天的上海天气忽冷忽热。前几天还下着雪,这两天太阳出来了,晒得人后背发汗。
街边的法国梧桐开始冒芽,嫩绿的,一小点一小点,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虫子。
沈静言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沿着霞飞路往阿婆家走,走到一半,看到前面围了一堆人。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围法,是远远地站着,谁也不往前凑。她放慢脚步,从人缝里看过去。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门开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从一栋石库门里拖出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脚上的鞋掉了一只,在地上被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他的嘴被布条勒着,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被人掐住脖子的狗。
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官站在台阶上,手里的名单又翻了一张,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另一个黑衣人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皮箱,递给那个军官。
军官拉开拉链翻了翻,合上,点了点头。黑衣人把那个中年男人塞进车里,车门关了,轿车开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围观的人散了。沈静言站在电线杆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支口红。
她没有盯着看太久,只看了几眼,走了。
回到阿婆家,灶台上有一碗粥,已经凉了。阿婆在灯下补袜子,头也没抬。
沈静言坐下来,端起碗喝粥,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嚼起来像沙子。她没有出声,一口一口咽下去。
“沈姑娘,”阿婆低着头,“今天街上又抓人了?”
沈静言咽下那口粥。“嗯。”
“抓的什么人?”
“不知道。”
阿婆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缝。“隔壁吴师母说,她男人单位的会计昨天被带走了。说是共产党。”她的语气不急不慢,手上的针也没停。“吴师母哭了一整天,眼睛都肿了。她男人说,那会计是个老实人,在单位干了七八年,连话都不多说。怎么就成共产党了呢?”
沈静言没接话。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
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弄堂。
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青光。
远处的街口,几个黑影从路灯底下走过去,看不清是人是车。
风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外面哭。
渡边在虹口特务机关的地下室里新增了一排铁笼子。
沈静言没亲眼见过,是书生以前那个下线传出来的消息。
铁笼子是从兵工厂拉来的,原本装弹药的那种,一米见方,铁条焊的,刷着灰绿色的漆。
漆味儿还没散尽,人就塞进去了。一个笼子关两到三个,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蜷着。
审讯室那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以前是白天审,晚上就消停了。
现在不分白天黑夜,惨叫声能从地下室传到一楼,从一楼传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麻雀早就不敢落枝了。
被抓进去的人,大部分再也出不来了。有些人熬不过头几轮审讯,该招的不该招的全招了。
有些人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吐,最后被拖到后院,枪声从围墙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一下,又没了。
有几个人,据说连枪子儿都没挨上——在铁笼子里关着关着就死了。
死因是心力衰竭,或者是别的什么,反正没人去验。
拖出去,丢上卡车,拉到郊外,找个坑埋了。连名字都没人记。
渡边不再只盯着共产党了。名单上的人他有一个算一个,共产党,国民党,进步人士,普通市民,只要出现在怀疑范围之内,先抓了再说。
财政局也未能幸免——秘书处的打字员小李被抓走了,会计科的王志远被抓走了。
王美珍有一天在走廊里拉住沈静言,眼眶发红,声音压得很低:“沈小姐,你说咱们这儿,会不会也被——你说,会不会有一天,他们突然就来了一帮人,把咱们全抓了?”
沈静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不知道,然后又加了一句:“不会的。”这句话连她自己都骗不了。
这天,顾明慎把她叫进办公室。
窗帘拉着,灯没开,屋里很暗。他看着窗外,背对着她。他的新头发又掉了不少,头顶那片白花花的,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格外扎眼。他站了很久,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渡边组了个‘特别行动队’。”他转过来,靠在窗台上,声音不大,像是一整天没喝水的样子。“专门负责撤退前的‘清理’。处决政治犯,销毁证据,还有——把最后一批财物运走。他手上有一个名单,那些人要在盟军打进上海之前一个个处理掉。”
沈静言站在办公桌前。那个名单——她知道那上头都有谁。
“你怎么知道的?”
“松本说的。昨天下午他来找我,喝了点酒,话多。”顾明慎顿了顿,“他知道我在渡边手下做事不太稳妥,也许是想卖我个人情,也许是喝大了随口说漏了。不管是哪个,这份名单确实存在。我今天核实过了。渡边的亲信交代下去筹建的,三月十七号之前,也就是后天,所有人员必须全部到岗,随时准备好随时办事。”
“多少人?”
“一百多。都是从各部队抽调上来的老兵。”他看着她,“不是普通的兵。是宪兵队、特高课、军部情报处那些人,手里都见过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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