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159章

他站的位置变了，不在窗前，贴着暖气片，手按在滚烫的铁皮上，也不觉得烫。

“你看到了？”沈静言问。

他没有回头。“三木的第三拨人，今晚就动。”

那天晚上顾明慎回到家，门厅的灯不亮了。灯泡还是好的，墙上插座的电线被人扯松了。

他伸手摸了摸灯口，铜片有点翘起，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撬过。

他把线头重新塞进去，拧好，灯亮了。客厅的茶几抽屉也被人动过——他出门前在抽屉夹缝里塞了一根头发丝，头发丝不见了。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没少，摆放的顺序变了。

有人来过，翻了他的住处，然后恢复原样，以为他看不出来。

他站了很久，把抽屉关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盒烟，都已经潮了。

他抽出一根点上了，烟雾从指间升起来。他不会抽烟。

手指夹着烟，搁在嘴边吸一口，又喷出来了，呛得直咳嗽。但他不想掐，也不觉得呛。不是不觉得呛，是不在乎呛了。

他想起渡边让松本捎过来的那句话——“只要您配合到最后一天，安全不是问题。”最后一句话他现在是信的了，不过他信的跟他们打算让他信的是两码事。

他把烟掐了，烟头丢进烟灰缸里。支楞着烧到滤嘴那头。

沈静言来上班的时候，看到顾明慎办公桌上多了一个茶缸子。搪瓷的，蓝边，磕掉好几块瓷。是阿婆家常使的那种，她的心跳了一下。

那是阿婆家灶台上用了十来年的旧缸子。“晚上来。”她心里默念着那两个字，把文件送到他办公桌上，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当天傍晚，沈静言去了阿婆家。阿婆正在灶台前忙活，灶台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沈静言没吭声，阿婆也没说，那副碗筷是谁的。

过没多久，七点不到，前门有人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沈静言去开了门，顾明慎站在门口，深灰色对襟棉袄，扣子系得齐齐整整，头发理过，比前些日子精神一丁点。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沈静言见过那个纸袋，财政局门口那家点心铺子的，专卖桃酥和云片糕。

沈静言侧身让进来，他弯腰脱鞋，把纸袋放在灶台上，阿婆拎起来了，没打开，放在灶台后面的碗柜里。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了。阿婆把菜端上来，排骨莲藕汤，一碟炒青菜，一碗雪里蕻炒肉丝。

饭是大米掺了碎玉米碴，黄黄白白的。顾明慎先是吃了一阵，夹一口菜，扒一口饭，吃得慢，嚼很久，像是不舍得咽。

阿婆坐在对着他的位置，没怎么动筷子，她看着他吃，眼里那层水光比油灯还亮。

“多吃点，”阿婆把菜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瘦了。”

顾明慎端端正正点了个头，没有客套推辞，又多舀了半碗汤。

饭后，沈静言和顾明慎一前一后上楼，进了阁楼。

没有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短短的。

沈静言把枕头底下那把枪拿出来，翻开那块蓝布，枪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我带走。”顾明慎说。

沈静言没有犹豫，把枪递过去。顾明慎接过去，枪入怀。沈静言没有问他拿去做什么，他也没有解释。

“那支口红呢？”他问。

沈静言从枕头另一边摸出那管铁锈红的管壳。他没接过来，就着她手拧开盖子，看着那半截剩在里面的红芯子，然后一拧合上。“收好了。胜利那天，你还要用它。”

沈静言把口红塞回枕头底下。

“说不准。”

“说得准。”

她没有出声，听着他的声音，在这间阁楼里，两个挨得很近的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窗外起风了，晾在外面绳子上的床单被吹得啪啪响，像在抽人耳刮子。沈静言闭上了眼。

她听到顾明慎站起来，脚步轻轻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门轴转动时那一声细响，开门，关门。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到灶间停了一下，大概是在跟阿婆道别，然后前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进了弄堂，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想象着他走出弄堂口，路灯底下那件深灰色棉袄的背影。大衣领子竖着，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那把枪他打算拿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再见到这把枪。

但这不是她该想的事。想那么多，这个国家早亡了。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幅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女人依旧侧着脸，手里拿着那朵不知名的橘红的花。

三月的上海倒春寒。

顾明慎办公室的暖气片彻底凉了。不是没煤，是日本人懒得烧了——反正没几天待头了，省点力气好搬东西。

沈静言进去送文件的时候，看见他穿着大衣坐在桌前，领口竖着，手指冻得发红，还在写。

桌上摊着好几份表格，钢笔旁边放着一杯茶，早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烂泥。

她没敲门，直接进去了。门关好，窗帘拉严实了。

“名单的事，三木那边有动静吗？”她问。

顾明慎放下笔，靠着椅背揉了揉眉心。“有。昨天又抓了一批。虹口那边的人说，地下室已经塞不下了，新抓的没地方关，先关在卡车上。卡车停在院子里，一停一整天。人就闷在里面，吃喝拉撒都在车上。”他顿了顿，“渡边不去那边了。”

“为什么？”

“他说该办的事办了就行，去哪儿看也改变不了什么。原话。”顾明慎顿了一下，把桌上那几张表格整理了一下按顺序摞好，侧面印着日期和编号，都是一九四五年三月上旬的。

“这是最后一批了。设施爆破的时间表，人员处决的批次，还有物资转运的路线。”他把那摞纸推到沈静言面前，“护厂队那边需要什么，你从里面找。”

沈静言翻开最上面一张。上面画着简易的上海地图，标注了四十七个红点，旁边注明了爆破时间、炸药用量和负责部队的番号。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从外滩到虹口，从虹口到闸北，从闸北到南市。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人的命。

“你什么时候抄完的？”她问。

“昨天夜里。凌晨三点多吧。”他把那杯凉茶端起来送到嘴边，嘴唇碰到杯沿又放下了，大概觉得喝了也没用，反正怎么喝都是凉的。

沈静言把那摞纸塞进大衣内兜。针脚歪歪扭扭的那条缝，她昨天又加固了几针，现在装进去稳稳当当的，不往下坠，也不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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