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五两银子的活儿
林昭正在后园里乘凉。
槐树荫下，一把竹椅，一壶凉茶。蝉鸣声声，夏意正浓。
陈良匆匆走进后园，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
“元帅，山东那边有消息了。朱元璋召集众将议事，议的是北伐大都。”
林昭接过情报，看了一遍，笑了。
“北伐大都？他倒是有胆量。”
陈良道：“元帅，咱们怎么办？”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情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朱文正还在咱们这儿吗？”
陈良点头。
“在。武昌城破后被俘，一直关着。按您的吩咐，好吃好喝，没亏待他。”
林昭点点头。
“放了他。让他回山东去。”
陈良愣住了。
“放了他？元帅，朱文正是朱元璋的族侄，能征善战……”
林昭摆摆手。
“正因为他能征善战，才放他回去。他回去，朱元璋就多一个帮手。帮手多了，他才敢打大都。”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下。
“他要北伐，缺什么？缺粮。山东底子薄，供不起二十万大军远征。咱们送他点粮，帮他一把。”
陈良眼睛瞪得溜圆。
“帮他？元帅，他是咱们的对手！”
林昭笑了。
“对手怎么了？对手就不能帮？他打大都，打的是元廷。元廷垮了，对咱们有坏处吗？”
他转过身。
“再说了，他打大都，就得把兵往北边调。北边调得越多，南边就越空虚。等他把元廷打残了，自己也累得半死。到时候，咱们再慢慢往北边溜达。”
陈良琢磨了一会儿，眼睛亮了。
“元帅是说，让他给咱们当先锋？”
林昭点点头。
“对。让他冲锋陷阵，咱们在后边看着。他打赢了，元廷没了，他元气大伤。他打输了，更好，咱们直接北上。”
他走回竹椅边，坐下。
“传令下去，把朱文正叫来。再从粮仓调十万石粮，让他一并带回去。”
半个时辰后，朱文正被带到后园。
他在应天关了几个月，没受什么罪，但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不知道林昭会怎么处置他。
林昭看着他，开门见山。
“朱将军，我放你回山东。”
朱文正愣住了。
“元帅……这是何意？”
林昭道：“听说你家叔父要北伐大都。北伐缺人缺粮草，我这儿准备了十万石粮，你帮我带回去送给他。”
朱文正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
林昭继续道：“回去告诉你叔父，好好打。别让元廷缓过气来。”
朱文正懵了。
“元帅……就这些？”
林昭点点头。
“就这些。去吧。”
七月十五，济南。
朱元璋正在和刘基议事，忽然有人来报。
“上位！城外来了人！朱文正将军回来了！还带着……带着几百车粮草！”
朱元璋愣住了。
“什么？回来了？”
他带着人赶到城门口，果然看见朱文正站在那里。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装得满满当当。
朱文正走上前，单膝跪地。
“叔父！侄儿回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怎么回来的？”
朱文正道：“林昭放的。他还让侄儿带回来十万石粮，送给叔父。”
朱元璋的脸僵住了。
他看着那些粮车，看着朱文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他还说什么了？”
朱文正道：“他说，让叔父好好打，别让元廷缓过气来。”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挥挥手。
“粮先入库。你回去歇着吧。”
朱文正抱拳告退。
朱元璋站在原地，望着那些粮车，一言不发。
刘基走过来。
“上位，林昭这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府衙。
刘基跟在后面。
一进后堂，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刘基不敢出声。
忽然，朱元璋开口。至正十二年。“那年咱还在皇觉寺当和尚。被师父赶出来化缘，到处走。有一回，在一个镇子上，遇见一个少爷。”
刘基没说话，静静听着。
朱元璋继续道：“那个少爷好啊，咱堵门要饭。他没有把咱赶走，还留着咱吃了顿饭喝了一壶茶，第二天临走还安排人给了咱五两银子，几贯铜钱，几个烧饼。那个时候咱单纯啊。咱以为遇见了好人，说要记他的好一辈子。”
他顿了顿。
“那个少爷，就叫林昭。”
刘基愣住了。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窗前。
“现在他送粮来。让咱打大都，灭元廷。”
他转过身。
“伯温，你品品，你细品。他那五两银子，是让咱买粮糊口吗？”
刘基没说话。
朱元璋走回案前，忽然一脚踢翻了凳子。
“他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他娘的，十几年前就估摸着开始算计咱了。”
刘基吓了一跳。
“上位？”
朱元璋的脸涨得通红。
“咱拿了五两银子！几贯钱！几个破烧饼！他让咱干这么大的活儿！打大都！灭元廷！他比乡下土财主都狠！”
他一拳砸在桌上。
“土财主雇长工，还得管饭呢！咱呢？咱拿了五两银子，干了十几年！现在还接着干！”
刘基终于反应过来。
“主公是说，林昭这是……”
朱元璋瞪着他。
“他这是让咱给他打前锋！让咱给他冲锋陷阵！咱打下来了，他高兴。咱打不下来，他也高兴。横竖他都是赢高兴！”
他又踢了一脚凳子。
“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主儿？”
刘基小心翼翼地说：“上位，其实换个角度想，林昭送粮，对咱们也是好事。北伐粮草紧张，有了这批粮，起码能多撑两个月。”
朱元璋看着他。
“你也帮他说话？”
刘基赶紧摆手。
“臣不是帮他说话。臣是说，既然他送来了，咱们就收着。粮是实的，仗是咱们肯定得打。等咱们拿下大都，站稳脚跟，再跟他算账。”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苦，很涩，很难听。
“伯温，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就值五两银子？”
刘基没说话。
朱元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五两银子，换一个江山。他这买卖，做得比猴都精。”
他转过身。
“传令下去，粮收了。告诉兄弟们，这是林昭送的，咱们不拿白不拿。等拿下大都，再跟他算账。”
刘基拱手：“是！”
七月十八，应天。
林昭正在后园里喝茶。
陈良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
“元帅，济南那边有消息了。朱元璋收了粮，据说砸了半屋子的东西，骂了整整一天。”
林昭笑了。
“骂什么？”
陈良道：“骂您五两银子让他干这么大的活儿，比土财主都狠。”
林昭愣了一下。
“五两银子？”
陈良笑道：“他说当年在濠州城外，您给了他五两银子、几贯钱、几个破烧饼。现在您送粮让他打大都，是想用五两银子换一个江山。”
林昭哈哈大笑。
“他还记着呢？”
陈良也笑。
“记着呢。据说这几天逢人就念叨，说这辈子就值了个五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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