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一夜过去，天色微明。

姜令仪这一觉睡得沉，许是安神药的效力，醒来时窗外已透进蒙蒙的天光，感觉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她起身梳洗，换了身干净的衣裙，面色仍旧有些苍白，因怕大家担忧，特意上了些脂粉。

九霄和阿臭端着早餐进来，香气勾起了姜令仪的食欲。

吃过饭，厌伯摆上茶盏。

晨光从半开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

姜令仪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

九霄靠墙站着，身姿依然挺拔，但眼底有明显的乌青，下颌线绷得极紧，显然是一夜未眠。

厌伯坐在桌边，佝偻着背，手里罕见地没有抱着他的酒葫芦，而是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空茶杯，身上也没有了熟悉的酒气。

阿臭坐在厌伯下首，平日里总是活蹦乱跳精力过剩的少年，此刻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手指抠着桌沿，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不安。

只有大黄，趴在姜令仪脚边，嗅了嗅她的腿，眼睛里是纯粹的安心和依恋。

姜令仪把茶盏捧在手心里暖了暖，才缓缓开口：

“看来这一晚上大家都没闲着嘛，可有收获？”

知道瞒不过她，九霄率先开口：“周永昌与官府勾结，王县令、郑捕头皆涉其中，分赃。恐怕不只是金银交易，郑捕头对掩盖此事异常卖力，若非有更深层的关系或把柄，难至此。”

他抬起头看着她，两只手来回交叉，握得很紧，“他们，已物色好了下一个目标。”

虽未明言，但那眼神所指，不言而喻。

姜令仪握着茶杯的手也微微一顿，这一点她猜到了。

面色未变，姜令仪点了点头示意九霄继续。

九霄：“目前只探得这些，对方防卫周密，不宜打草惊蛇。”

他隐下了痛打郑、胡二人的事，不重要。

厌伯紧接着开口：“那铜镜确有古怪，并非所有周家铜镜都有问题，应是特制。外观难辨，但细闻镜背纹路缝隙，有极淡的草药异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老夫设法验了那药气成分，内含数味罕见致幻、迷乱心神之物。”

至于迷魂散与北疆军的关联，以及那个猜测，他看了一眼姜令仪，终究暂时压下了。

姜令仪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滑动，待两人说完，她沉吟片刻，缓缓道：

“如此看来，周家确有问题是板上钉钉了，可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溯回也未曾看到任何女子，那些被引诱投湖的女子都死了，难道他们是想利用尸体？那死者家属呢，也不追究不索要尸体吗。”

可是她分明看到林婉儿的父母将尸体带走了啊。

想了想又叹气道：“现在死无对证，即便我们找到周永昌对质，他矢口否认，我们也奈何不得他什么，再加上有人保护，恐怕最后倒霉的只会是我们和更多无辜受害的人。”

对方盘踞本地，有钱有势上下勾结，他们几人势单力薄又是外乡客，稍有不慎不仅无法揭穿阴谋自身难保，恐会连累更多的人。

似乎陷入了僵局。

室内再次沉默，比刚才更加凝滞。

阿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站了起来，“要不，我去试试。”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我认识小翠，她可是周府春姨娘的贴身丫鬟，而春姨娘又最得周永昌信任。”

姜令仪眼睛微微一亮，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九霄挑眉问他：“你想如何做。”

阿臭一副豁出去的架势，道：“她当我是个小妹妹，那我就还跟从前一样男扮女装，就当是谢谢她送我肉包子，再带点小礼物，凭我阿臭的江湖经验定能套出话来，到时候我们再另想办法呗。”

姜令仪犹豫不决：“万一露馅了你就身陷囹圄，太冒险了。”

“娘子放心，阿臭机灵着呢，保管不叫她们发现。”阿臭着急，又看了看九霄，“再说，不还有我师父呢吗，他总不会看着我被人欺负的吧。”

姜令仪看向九霄，征询他的意见，九霄道：“让大黄跟着，有个照应，也能更好地掩护他。”

大黄兴奋地站起身摇着尾巴跃跃欲试。

姜令仪不置可否，千叮咛万嘱咐让阿臭注意安全，又亲自替阿臭装扮，找出一套她自己的衣裙改小了尺寸，又用胭脂水粉，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插上两朵不起眼的绒花。一番收拾下来，倒真像个眉眼清秀小娘子。

阿臭提着一个装了镇上时兴点心和几样便宜但精巧绢花的小篮子，带着大黄直奔周府后门。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

小翠在周府下人里果然颇有脸面，听闻阿臭来看她还带了礼物，立刻高兴地跟管后门的婆子打了招呼将人领了进去，大黄也被默许跟随。

阿臭一进周府便做出一副怯生生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池塘，处处显着豪奢。

他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奉承着小翠：“姐姐，这周府可真气派，你在这里当差，真了不起。”

小翠被夸得飘飘然，更来了兴致，主动带着阿臭参观，阿臭一边应付着小翠，一边暗暗记下路径布局，同时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大黄。

大黄心领神会，跟在二人身后频频撒尿嗅闻做标记。

逛得累了，小翠将阿臭带回自己与另外几个丫鬟同住的小厢房，拿出些果子点心招待。

阿臭嘴甜，不住地夸她，还给小翠讲些从九霄、厌伯那里听来的夸张演绎的江湖趣闻，逗得小翠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眼见气氛融洽，小翠彻底放下了戒心，阿臭开始有意无意地奉承打探：

“姐姐，你在春姨娘身边伺候，见的世面肯定比我们都多。周大官人家里是不是规矩特别大，我听说，连往外头送东西都有专门的时辰和路子呢。”

小翠正被哄得高兴，顺口便道：“那是自然，这种事一般只有胡三爷经手，他手里都是保密的东西，那更是半点错不得。就比如每月十四夜里，他必要亲自带着一批特制的铜镜，从角门出去，不知去跟什么人碰头，神神秘秘的，然后十五凌晨天不亮，又必定要去后花园假山那边的。”

她说到这儿，似乎意识到不妥，含糊了一下，“反正就是去取要紧的东西，一个紫色的药罐子，宝贝似的，除了家主，旁人碰都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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