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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厌伯回到自己那间弥漫着浓郁草药气的房间,反手关上门,将外头的声音暂时隔绝。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走到桌边,颓然坐下。

桌上堆满了白日里搜罗来的药材、瓦罐、铜秤、药杵等物,凌乱不堪,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一股沉重的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

是他执意要带九霄和小娘子来这镜湖镇寻找老白,结果呢?人杳无音信,九霄的毒未见起色,反而把小娘子卷进了这诡异的铜镜漩涡里,亲眼目睹惨案,甚至还被那邪门的镜子暗算,记忆受损,伤心欲绝。

如果当初他更谨慎些,多打听打听,或者干脆换一条路,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些事?小娘子是不是还能像刚离开京城时那样,虽然失忆却至少是鲜活的。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昏花的老眼里,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一片晦暗。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阿臭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温水。

“厌伯。”阿臭小声唤道,将水碗放在桌上,“您要的盐水。”

厌伯没动,也没应声。

阿臭在他旁边蹲下,仰着脸,借着月光看他阴沉沉的脸,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厌伯,您别不高兴了,我知道您心里难过,可这并不怪您啊……”

厌伯不看他。

“您也是为了师父好,其实,我们能陪在娘子身边,让她不那么孤单就是最好的了,不然这条路她一个人如何走得下去。”

没有想到小小少年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厌伯心里。

自责无益,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阿臭的脑袋,“臭小子,倒学会安慰人了。”

阿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被桌上一个陌生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咦,这不是那个林婉儿的铜镜吗?”

他记得这镜子当时摔在湖边,娘子看过之后就不对劲了。

镜身湿漉漉的,边缘和背面还沾着些湖边的污泥和水草碎屑,镜面虽碎了一角,但大部分依旧能映出模糊的影子,在月光和药材之间,泛着幽幽的光泽。

“嗯。”厌伯应了一声,伸出手捏起了那面铜镜,举到眼前就着月光仔细端详。

阿臭好奇地凑过来看,只见厌伯翻来覆去地观察着镜子的正反两面,尤其是背面那些繁复的缠枝莲花纹路,手指一寸寸摸索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厌伯,这镜子有问题吗。”阿臭小心翼翼地问。

纹路花纹各家铜镜铺子都可能用,只是周家雕刻的刀工更精细、力度更均匀流畅些,但也仅此而已,单从外观,看不出明显的蹊跷。

厌伯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旁,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样更小巧、更精密的器具:一把极薄极锋利的银质小刮刀,几个洁白细腻的瓷碟,一支细长的银针,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各种颜色的药粉。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在桌上摆开,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脸上是属于医者的沉静和稳定。

他重新拿起林婉儿的铜镜,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将镜面和镜背仔细擦拭干净,尤其着重清理了纹路凹陷处那些难以察觉的、颜色略深的污渍。

然后,他用那柄银质小刮刀,刀尖以几乎垂直的角度,极轻、极稳地,从镜背纹路最深处,以及镜框与镜面衔接的细微缝隙里,刮下了一层极其微薄的、近乎透明的、带着些许青绿色泽的胶质状物。

这层东西薄得几乎看不见,若非他眼力毒、手法准,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其存在。

刮取下的东西聚拢在其中一个洁白的瓷碟中央。

阿臭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厌伯点燃烛火去烤瓷碟,胶质在水中迅速融化,消失不见。

厌伯又从油纸包里,用专门的骨匙取出几撮不同颜色的药粉,依次、极少量地加入药罐中。每加入一种,他都用一根细长的琉璃棒缓缓搅动,同时凑近罐口,仔细嗅闻气味的变化,观察水色的细微改变。

阿臭认得其中几样:赤石脂、犀角粉、鬼箭羽……都是些平时极少用到的药料。

药罐中的液体随着不同药粉的加入,颜色从透明渐渐变成了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碧色,又慢慢沉淀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的絮状物。

厌伯的眉头越拧越紧,眼神越来越凝重。

他停了手,盯着药罐中那几乎要消散的浅碧色和细微的絮状沉淀,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一点点罐中已经微凉的液体,放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嗅了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老迈的身躯竟是微微一晃,差点没站稳,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如纸。

“厌伯。”阿臭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厌伯死死盯着那药罐,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迷魂散。”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厌伯脑海中炸响,瞬间勾起了深埋心底、不愿触及的记忆碎片。

三年前,北疆戍军之中,曾爆发过一桩极其隐秘、最终被强行压下的奇案。数名中下级军官,在短期内先后出现怪异举止:或突然性情大变,暴躁易怒;或无故脱离岗位,不知所踪;最诡异的是,其中两人被发现时竟面带诡异笑容,自戕于营帐之中,现场毫无打斗痕迹,亦无遗书。军中医官查不出所以然,只说是突发癔症或心力交瘁。

厌伯奉命协助调查,他在其中一名自戕军官随身携带的皮质水囊内壁,发现了极其微量的一种混合药渍。他花了极大心血,用了与今夜类似但更为复杂的古法验毒手段,才勉强分辨出几种成分,并据此推测出一种可能致幻、惑乱心神,甚至能诱导特定行为的邪门药散,他私下称之为迷魂散。

然而,没等他继续深究,上头便以动摇军心为由,强行结案,将所有相关资料封存,涉事人员或调离或失踪。

他曾怀疑是朝中或军中有内鬼,用此阴毒手段清除异己、控制将领,但苦无证据,自身难保,只能将疑虑深埋心底。

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在这远离北疆的江南小镇,在一面看似普通的闺阁铜镜上,他竟然再次见到了这迷魂散的踪迹。

而且,看这镜子上药渍的附着方式和成分比例,似乎比当年军中发现的,更为隐秘,也更为歹毒,竟能通过视觉、或许还有镜面反射的某种特定光线或角度,配合心理暗示,悄然诱发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或恐惧,引导人走向自我毁灭。

厌伯颓然坐回椅子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自己连日来在镜湖镇遍寻不见的老白,想起市面上几味关键的、用于克制或识别此类迷幻药物的药材,也诡异地断货或品质低劣……

这绝不是巧合!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成形。

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桌上烛火剧烈摇曳,将厌伯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晃动不定,仿佛也在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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