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握住周恒的手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久旱逢甘霖般的狂喜的反应。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抽走这难得的温度。
但我并没有抽走。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短短一周内，被现实生活狠狠打磨掉一层皮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油头粉面，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甩手掌柜。他的眼中有疲惫，有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剥离了所有伪装后的茫然和真实。
“徐莱……”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我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我没有原谅你。”我平静地说，“因为你对我造成的伤害，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但是，我看到了你的改变。所以，我愿意给你，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学习如何做夫妻的机会。”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互相指责的仇人，也不是单方面付出的主仆。我们是……合伙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一个共同经营‘家庭’这个项目的合伙人。项目出了问题，我们就一起解决。谁的责任，谁承担。谁有能力，谁主导。你，明白吗？”
“合伙人……”他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晰，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很好。”我站起身，抽回自己的手，指了指那一片狼藉的厨房和被他烧成炭的晚餐，“那么，合-伙人。我们今天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厨房的卫生和我们的晚饭。按照排班表，今天轮到你做饭，但你显然搞砸了。现在，我提议，我们一起，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然后，我下面给你吃。你同意吗？”
我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是在商讨一个解决方案。
周恒却听得眼圈一红。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同意！我同意！”
那晚，我们第一次“合作”了。
我指挥，他动手。
“用那个蓝瓶的清洁剂去油污。”
“抹布要拧干，不然地板上都是水印。”
“锅里的焦炭用钢丝球，别用海绵。”
他像一个初学者，笨手笨脚，但没有一句抱怨。他干得满头大汗，身上被污水溅得到处都是，但他眼里有光。
一个小时后，厨房恢复了整洁。
我走进厨房，给他下了一碗简单的葱油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他坐在餐桌前，像个孩子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着。吃到一半，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徐莱，对不起。”
他说。
这次的对不起，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发自肺腑的愧疚。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没有说话。
有些道歉，需要用行动来证明。
吃完面，他主动把碗洗了。然后，他拿着一个全新的笔记本和笔，像个准备上课的小学生，坐到了我的对面。
“那个……股票的事，你能不能……教教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不想再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了。”
我看了他一眼。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不是要一个对我言听计从的傀儡，我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站立，共同承担风雨的男人。
“可以。”我点点头，打开了我的笔记本电脑，“但我的教学很贵。我只讲一遍，你听不懂，或者记不住，后果自负。”
“好！”他立刻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也握得紧紧的。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向他展示了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世界。
我告诉他，什么是基本面，什么是技术面。什么是上市公司的财报，如何从负债率和现金流里看出一家公司的健康状况。
我告诉他，他爸那种所谓的“内部消息”，在真正的资本市场里，是最廉价也最危险的陷阱，是庄家为了收割他们这种“韭菜”而精心编造的谎言。
我把“长河科技”的财报调出来，指着上面逐年攀升的短期借款和断崖式下跌的研发投入，告诉他，这家公司早就烂到了骨子里，那个“重大利好”的消息，只不过是最后的出货骗局。
他听得目瞪口呆，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据和图表，又看看身边这个冷静分析、侃侃而谈的我。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逐渐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近乎崇拜的仰望。
他终于明白，我所拥有的，不只是操持家务的勤劳。
更是一种他望尘莫及的、安身立命的智慧和能力。
而他，差一点就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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