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周恒在客厅里站了足足三分钟。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紧紧地抿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电话那头，婆婆的哭喊和催促还在继续，像紧箍咒一样，勒得他头痛欲裂。
“儿子，你听见没有啊！你快来啊！万一兰兰真想不开，你后悔都来不及啊！”
我看到周恒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他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选择妥协。他会丢下这边所有的事情，第一时间冲回他妈妈和妹妹身边。
但这一次，我猜错了。
他睁开眼，眼神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他对着电话，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妈，你跟她说，她要是真想死，就赶紧。别在屋里磨磨蹭蹭的，影响我交物业费。”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我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周恒嘴里说出来的。
过了好几秒，婆婆那尖锐到变调的叫声才爆发出来：“周恒！你……你这个混蛋 ！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那可是你亲妹妹！”
“我知道她是我亲妹妹！”周恒的音量陡然拔高，积压了多日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就是因为她是我亲妹妹，她才二十多岁了还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只会一哭二闹！就是因为她是我亲妹妹，我才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围绕她一个人转的！我也有我自己的家要管，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
“我这边物业费明天就要交最后一天了，八千多块钱！我不交，我们住的房子就要被停水停电！她那边呢？就因为我不顺着她，她就要死要活？妈，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周恒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吼得婆婆哑口无言。
他根本没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接着吼道：“你告诉她，爱吃不吃，爱死不死！我没空陪她演戏！就这样！”
说完，他“啪”的一声，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个刚刚跑完马拉松的运动员。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彻底地，和他母亲的无理取闹、和他妹妹的情感绑架划清界限。
他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我们这个家。
挂完电话，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红着眼睛冲进书房，翻箱倒柜地找那张我们许久未用的联名储蓄卡。
找到卡后，他又冲到电脑前，手忙脚乱地操作着网银。
“密码不对……怎么会不对？”
“操！这个支付密码又是哪个？”
他像一头困兽，在书房里烦躁地打转。
最终，他还是挫败地走了出来，站在我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和示弱。
“那个……联名卡的网银支付密码，我想不起来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挫败感的男人。
我没有嘲笑他，也没有说“你活该”。
我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拿过他的手机，输入了一串他早就忘了的密码。
“这是初始密码，你付完款后，自己改一下，然后记在备忘录里。”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看着我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眼神复杂。
付完那笔让他心惊胆战的八千六百块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逃回自己的房间，而是颓然地，一屁股坐到了我旁边的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低低地开了口。
“徐莱，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蛋？”
我没有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对我忏悔，又像是在对自己剖析。
“我从来不知道，家里一年要交这么多物业费。我也不知道，我爸的股票账户里，有那么多钱。我更不知道，我妈的药，不是在楼下药店随便买买就行，还要去大医院找特定医生开处方。”
“这些事，你每天都在做。而我……我回家就只知道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我还觉得你每天在家很清闲，觉得你管着我妈我妹是小题大做，是斤斤计较。”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真诚的愧疚。
“我今天挂了我妈的电话。我第一次对她吼了。我知道她肯定气坏了，兰兰也肯定恨死我了。但是……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我居然觉得……松了口气。”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不应该那样活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徐莱，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五年，也怨了五年的男人，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冲击后，终于开始有了“人”的模样。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我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冰冷而颤抖的手。
“不，周恒。”
“你只是，刚刚开始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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