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临终遗言

曹操大步出殿，身后跟着安禄和几名内侍。夜色中，骑马匆匆向夏府而去。

夏府门前，曹操下马时，夏鲤已率全家跪迎。曹操抬手：

“都起来。夏相在何处？”

夏鲤垂泪道：

“回陛下，父亲在内室，已……已不大好了。”

曹操点点头，大步往里走。穿过二门，穿过回廊，来到正房前。门前站着几个太医，见皇帝来，连忙跪倒。曹操摆摆手，推门而入。

屋内药气沉沉。夏江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形销骨立，哪里还有半分曹操初遇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夏江那双眼睛，在见皇帝进来时，竟猛地亮了起来，挣扎着要起身。

曹操快步上前，按住他：

“夏相不必多礼。朕来晚了。”

夏江握住曹操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却握得很紧。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老臣……老臣等您很久了……”

曹操在榻边坐下，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魂穿此世以来，夏江是第一个让他真正费心思的人。

当初这位夏首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便是他这个皇帝，也要忌惮三分。

可夏江偏偏是个识时务的，见他手段凌厉，便渐渐收敛锋芒，转而尽心竭力为他办事。

整顿吏治，夏江出力最多。那两年裁撤庸官、严查贪腐，闹得朝野震动，多少人参他、骂他、告他，他都扛下来了。正风气、立规矩、定法度，桩桩件件，都有他夏江的心血。

夏相办事干练，从不拖泥带水。但凡曹操交代的事，无论多难，他总能办得妥妥当当。这种盛世能臣曹操很熟悉，心里也是敬重的。

“夏相，”曹操温声道，“你这些年为大顺操碎了心。朕都记着。”

夏江摇摇头，眼角有泪光闪动：

“老臣……老臣惶恐，老臣也贪过权、恋过势。是陛下……是陛下让老臣明白，做臣子的，该是个什么样子。

陛下老臣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做了多少年宰相，而是把那帮贪官污吏收拾了一通。

可老臣心里明白，贪是杀不完的。杀了一批，还有一批。所以老臣在的时候，拼命帮助陛下立规矩，只要规矩在风气正，贪官就不敢太放肆。”

曹操坐在榻边，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老臣，心中五味杂陈。

夏江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力气。良久，他睁开眼，定定地望着曹操，忽然问道：

“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这几年，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曹操微微一怔。

夏江继续道：

“老臣服侍两朝，为官几十年也算的上历经风雨。可陛下这几年的为君之道，老臣越看越心惊。

裁撤冗官、整顿吏治、开边贸、设榷场、救灾民于水火、怀远人于草原……桩桩件件，都透着老臣看不懂的深意。”

夏江目光却灼灼如炬：

“陛下从前虽也英明，却未至此等境地。老臣斗胆问一句，莫非陛下被仙人点化过？”

曹操沉默不语。

夏江又继续道：

“还有那贾琏，那孙承恩，也像被仙人附体一般。

贾琏那孩子，老臣是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是个纨绔，吃喝玩乐在行，正经事上从不上心。

可这几年，您瞧瞧，从去两浙路当提举学事使，到创建考功司，还有这次出使漠北，与铁木真那等枭雄周旋。

开榷场、救灾民、定盟约，办得漂漂亮亮。老臣起初还担心他办砸了，结果呢？人家把草原上的事，办得比老臣在朝堂上还利落！”

夏江说着，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那孙承恩更是奇了。当年他作为王尚书的乘龙快婿，干的多是争权夺利的勾当闹了天煞孤星的名号。

可自从在杭州遇到贾琏后，突然间就奋发向上了。

从整顿江南，到做全三司使为国家开源，再到这回去草原赈灾，您瞧瞧——边仓开仓、物资调运、督建通道、安抚百姓，哪一样不是井井有条？

那些积年老吏都办不利索的事，他手到擒来的是办成了。

老臣听人说，他在北边，拿着陛下的金牌，把那些粮商、车行、驿卒，收拾得服服帖帖。这等人才亘古罕见呀！”

夏江喘息片刻，看着曹操，目光里满是感慨：

“老臣起初想不通，后来想通了，这是天佑大顺，天佑陛下。老天爷这是派你们这些人来是为了让咱们大顺，有了重现汉唐雄风的底气。”

曹操心中触动，轻声道：

“夏相，你心里装着大顺，装着百姓，朕都知道。”

夏江点点头，喘息了一阵，忽然又道：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要斗胆进言。”

曹操道：

“你说。”

夏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军队。”

他看着曹操，目光凝重：

“陛下如今忙着开榷场、通商路，与草原交好，这是好事。草原上的人，感激咱们救灾之恩，又有了买卖可做，一时半会儿，不会生事。可老臣要提醒陛下一句有备无患。”

他握紧曹操的手，一字一句道：

“那铁木真，老臣虽没见过，可也约莫能猜到是个什么样的人。此人能统一漠北，能让各部心服口服，绝非池中之物。他今日恭顺，是因为草原需要大顺。可来日草原强了，他还会不会这般恭顺，两说。”

曹操点点头：

“朕明白。”

夏江继续道：

“还有那拖雷王子，老臣听说是跟着贾琏回来了。

李维明说托雷王子聪慧好学，可陛下要记住，他是铁木真的儿子，不是大顺的臣子。他来学咱们的规矩、学咱们的兵法，将来回去，是要用在草原上的。”

夏江又喘息片刻，

“所以榷场不能停，商路不能断，往来不能少。可光有这些不够。咱们大顺，必须有自己强大的军队，有比草原人更厉害的兵器。只有这样，咱们才能以中原正朔的身份，统领万方。”

曹操心中凛然，郑重道：

“夏相此言，朕铭记于心。”

夏江忽然道：

“陛下可读过《武经总要》？”

曹操点点头：

“读过。”

夏江道：

“老臣病中无事，把《武经总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上头记载的东西，老臣越看越心惊。”

他示意夏鲤把那本书拿来。夏鲤连忙从书案上取过一册，双手捧到榻前。夏江颤巍巍地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处道：

“陛下请看。这上头写得明明白白——‘硫磺、硝石、木炭，配以他物，可作火药’。老臣让人试过，那东西，一点就着，一着就炸。若是用在战场上，什么铁甲什么硬弓，都挡不住。”

夏江又翻了几页，继续道：

“还有这飞火、霹雳炮、突火枪、火铳……老臣让人去工部问过，这些玩意儿，朝廷其实早就有，只是没人当回事。可老臣越看越觉得，这些东西，将来能派大用场。”

他看着曹操，目光灼灼：

“陛下，咱们大顺有的是能工巧匠，有的是银子粮食。只要陛下肯下力气，把这些东西做出来、用起来，咱们的军队，就能比草原人更强。到那时，不管铁木真恭顺不恭顺，咱们都不怕。”

曹操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夏相此言，朕记下了。待朕回宫，便着人去工部、军器监，把这些东西好好查一查。”

夏江松了口气，靠在榻上，喃喃道：

“好，好……老臣能说的，都说完了……老臣这辈子，值了。”

曹操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老臣也贪过权、恋过势，想多当几年宰相把亲朋故旧都安排明白。可这几年，老臣跟着陛下，看着大顺一天比一天好，百姓一天比一天富足，老臣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夏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

“老臣走了之后，陛下要保重身子。大顺这江山，不是陛下一个人能扛起来的。该歇的时候要歇，该放的时候要放。”

曹操点点头：

“朕记住了。”

夏江又道：

“还有那几个孩子……子桓、子建，都是好苗子。陛下要多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历练，让他们犯错。不犯错，怎么长大？”

曹操道：

“朕会的。”

夏江忽然想起什么，又道：

“对了，那贾琏和孙承恩，陛下要好生用他们。这两人，是老天爷送给陛下的，用好了，能帮陛下办成大事。”

曹操微微一笑：

“朕知道。”

夏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睛渐渐闭上。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先帝……老臣来见您了……老臣没给您丢人……”

他的手，渐渐松了下去。

曹操低头看去，夏江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面容安详。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曹操站起身，沉默良久，对着榻上的夏江，深深一揖。

夏鲤等人跪了一地，哭声隐隐传来。

曹操转身，大步走出内室。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对安禄道：

“传旨，夏江公忠体国，辅弼两朝，着追赠太师，谥文正。辍朝三日，以彰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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