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归家后话家常 亲戚也会乘人之危

凤姐儿听得入神，忙问：

“那你怎么应对的？”

探春微微一笑：

“我也不跟他争，只把账本摊开给他看。咱们圃里出菜的量、品质、成本，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末了我说，若是你们是觉得这价不合适，咱们就找别家。城外还有许多菜贩子，我一家一家谈过去，总能谈出个公道价来。”

她顿了顿，笑道：“那张掌柜愣了半晌，最后按市价收了。后来他还成了咱们的老主顾，逢人就说荣国府那位三姑娘，厉害着呢，别想糊弄她。”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贾母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探春道：

“这丫头，这张嘴，也是厉害的很呀！”

探春红了脸，继续道：

“第三桩，是用人。咱们圃里雇着几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起初也是按照老规矩管着，可时间长了，我发现，有些人偷懒，有些人干活实在，可拿的工钱却一样，这不公平。”

探春看着周瑜，巧笑一下：

“我便想了个法子，把圃里分成几片，每片让一个人管着，按收成给他分红。收成好，他拿得多；收成差，他拿得少。这样一来，那些人个个都上了心，不用人催，天不亮就下地。”

周瑜听得眼睛发亮，赞道：

“好！这是把帮工变成了小掌柜，利害相关，自然尽心。”

探春又道：

“第四桩，是安顿他们的日子。那些干活的人，好些就住在圃边，改善他们的居住环境保证他们的健康还是很需要的。

我跟老太太商量，从府里拨了用不着的家伙，让她们住的舒服些。又让人在圃里多挖了口井，这样大家伙取水更方便。”

贾母在一旁点头：

“这事我知道。三丫头来找我，我说行，你看着办。

结果三丫头，心中有沟壑，一顿操作起来都安顿得妥妥帖帖的，又省钱又体面。

前儿还有人来送东西，说是自家腌的咸菜，非要给三丫头尝尝。”

探春笑道：

“那些庄户人实诚，给他们一分好，他们记十分。如今圃里有点什么事，不用我开口，他们自己就商量着办了。有回有个偷菜的，被他们抓了个正着，扭送到府里来，比咱们府里的护院还上心。”

凤姐儿听了巧笑嫣然：

“三妹妹，你这是把那些人都收服了啊！”

探春摇摇头，认真道：

“凤姐姐，不是收服，是将心比心。他们给咱们干活，咱们多关心他们的生活他们的需要。他们过好了，自然会把咱们的圃当自家的事办。”

周瑜看着她，心中暗暗赞叹。这个三妹妹，不过及笄之年，竟有这等见识，这等手段。

他轻声道：

“三妹妹，你做得比我好。”

探春一愣，随即红了脸，嗔道：

“琏二哥又取笑我。”

周瑜摇摇头，认真道：

“不是取笑，是真话。我在草原上见那些牧民，也想过如何安顿他们。可三妹妹做的这些，比我想到的还细。”

探春低下头，半晌才道：

“琏二哥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众人又笑起来。

笑罢，探春又问：

“琏二哥，凤姐姐，林姐姐她们在那边可好？二姐姐身子可还受得住？湘云妹妹是不是又闯祸了？宝二哥哥……可有出息了？”

凤姐儿笑道：

“你这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先答哪个？”

探春也笑了，

“凤姐姐挨个儿答便是。”

凤姐儿便一一说了：

黛玉身子康健，走访牧民；迎春帮管榷场，人人夸赞；湘云学会骑马，满草原跑；宝玉教孩子读书，成了宝先生。

探春听着，眼眶微微发红，轻声道：

“宝二哥哥……真的长大了。”

贾母在一旁听着，也是老怀大慰，不住点头：“好，好，都好。都出息了。”

凤姐儿笑着说：

“我们都是您老人家教育大的，那还能没有出息，可不个顶个的有出息呀！”

她这话说的大家伙一个个的都哈哈哈笑了起来。

众人正笑着，惜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凤姐儿眼尖，笑道：

“四妹妹这是怎么了？大家伙都高高兴兴的，你叹什么气呢？”

惜春低下头，小声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薛家姨妈来了。”

这一句话，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周瑜心里一紧，忙问：

“薛姨妈怎么了？”

李纨看了贾母一眼，见老太太点头，便轻声道：

“你们还不知道——薛姨妈，今年三月里没了。”

凤姐儿手里的茶盏险些掉下来，失声道：

“什么？！”

周瑜也愣住了。薛姨妈那个慈眉善目、一团和气的人儿，宝钗的母亲，薛蟠的娘，怎么说没就没了？

李纨红了眼眶，低声道：

“是急症。从发病到走，前后不过半日。太医说是暴厥。文龙原本跟着孙大人北上救灾，走到半路接了信，连夜赶回来的。”

凤姐儿眼泪已经下来了，颤声道：

“怎么……怎么没人告诉我们？”

邢夫人在一旁叹了口气，道：

“是宝钗不让说的。宝钗说你们在北边救灾，那是大事，不能分心。宝钗特别交代文龙，连孙大人也不要告诉呢！”

周瑜心里一阵揪痛。宝钗那个性子，最是能忍能扛。母亲走了，她心里该多苦，却还要撑着不让消息传过去，怕耽误他们救灾。

贾母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半晌才道：

“薛姨太太走得太急……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惜春小声问：

“凤姐姐，你们当时一点都没有听到风声，薛家表哥走你也没有疑心。”

凤姐儿摇头，擦着泪道：

“没有。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跟着队伍，后来就再没见过。还当他是另有差事……”

李纨叹道：

“他回来奔丧，瘦得脱了形。薛家那边……唉，一言难尽。”

周瑜听出话里有话，问道：

“大嫂子，可是有什么事？”

李纨欲言又止，看了邢夫人一眼。邢夫人放下茶盏，道：

“既说到这里，也不必瞒着。薛家姨妈丧事上，王子腾夫人去了，当着众人的面，逼着文龙要薛家在金陵的老宅子。”

凤姐儿一愣：

“老宅子？”

邢夫人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那老宅子原是薛家的祖产。当年薛家老爷在世时，因生意上周转不灵，把宅子抵押给王家，借了一笔银子。后来薛家老爷没了，银子一直没还上。王子腾夫人这回当着灵堂，硬说那宅子早就该归王家，还说……”

邢夫人顿了顿，冷笑一声：

“说抵押了这么多年，银子没还，那就是卖了。”

周瑜眉头紧皱。这话说得难听，分明是趁丧逼人，欺负薛蟠年轻。

凤姐儿气得脸都红了：

“那宅子好歹是薛家祖产，她怎么能这样？”

李纨叹道：

“文龙那孩子气得浑身发抖，可当着灵堂，又能说什么？只能咬着牙认了。后来还是司马大人出面，跟王家谈了几回，好歹按照王家婶子说的数额给了银子才肯罢休！”

惜春小声道：

“宝姐姐那会儿还怀着孩子呢，这一顿折腾那孩子到底没有保住！”

屋里一时静默。

贾母睁开眼，慢慢道：

“王子腾夫人那人，眼皮子浅，心也狠。薛家妹子活着时，她就不大往来；人走了，倒惦记起人家的宅子来了。”

邢夫人哼了一声，道：“她是王家的太太，眼里只有银子，哪有亲情？”

周瑜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尉氏驿那夜蒋子文的话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劫。

薛姨妈走得急，是劫；薛蟠宝钗遭逢丧母之痛，还要受舅母逼迫，也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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