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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皇庄改革议,触怒宗室利


二月十八,惊蛰刚过,西山深处却传来怪事。

驻守登仙台旧址的虎贲营校尉陈大勇,是个山东汉子,胆大是出了名的——当年在广西剿倭,他一个人砍了七个倭寇脑袋。

可昨儿夜里,他带着三个弟兄下地宫探查,上来时脸白得跟纸似的。

“真、真他娘邪门……”

陈大勇灌了一大口烧刀子,手还在抖,

“那声音……不是人声,像是石头在说话!

陆松站在靖海王府书房里,复述这话时,苏惟瑾正盯着桌上一卷泛黄的《嘉靖起居注》。

“石头说话?

苏惟瑾头也没抬。

“陈大勇说,是西夏文的发音,一字一顿,像在念咒。

陆松压低声音,

“弟兄们在地宫最深处的石壁上,发现了新的刻痕——这次是汉字。

“什么字?

“‘三月三,地门开’。

苏惟瑾手指一顿。

三月三,上巳节。

距离现在还有半个月。

“还有,”

陆松继续道,

“钦天监那边,徐光启昨夜观星后紧急求见。

他说七星连线的移动速度在加快,照这个趋势,不用等到八月十五,五月初就可能……提前汇聚在西山上空。

苏惟瑾终于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

提前?

金雀花会等不及了?

还是……他们在加快计划?

“江南徐家那边呢?

“徐阶称病不出,府上戒严。

但那七个‘西洋教士’三日前已离开,锦衣卫跟丢了——最后出现在通州码头,可能走水路北上了。

“北上……”

苏惟瑾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通州划向西北,

“西山。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

“皇庄的事,该动了。

陆松一愣:

“王爷,现在动皇庄?

宗室那边正盯着咱们呢……

“就是要他们盯着。

苏惟瑾冷笑,

“让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皇庄上,咱们才好查西山。

二月二十,太和殿早朝。

户部尚书王杲颤巍巍出列,手里捧着的奏疏像有千斤重。

老尚书今年六十五了,这几个月为了清丈田亩、推行摊丁入亩,累得瘦了一圈。

可今天要奏的事,比那些都烫手。

“陛下,”

王杲跪倒,声音发颤,

“臣……臣有本奏。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看着老尚书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王爱卿请讲。

王杲深吸一口气,像要赴死似的:

“臣奏请……裁减宗室禄米,限制皇庄田亩。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里“嗡”的一声。

武官队列前头,几个穿着蟒袍的勋贵瞪大了眼。

而站在最前排的宗室代表——郑王世子朱载堉,脸瞬间就黑了。

朱载堉今年三十八岁,是嘉靖皇帝的侄孙,论辈分是小皇帝的堂兄。

长得白白胖胖,平日里总眯着眼笑,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

可此刻,他眯着的眼里射出寒光。

“王尚书,”

朱载堉出列,声音冷得像冰,

“你刚才说什么?

本王没听清。

王杲腿一软,差点跪不稳。

苏惟瑾上前一步,扶住老尚书,转身面向朱载堉:

“世子没听清?

那本公再说一遍——户部奏请,裁宗禄,限皇庄。

他声音不大,却像把刀子,把满殿的嘈杂全割断了。

朱载堉盯着苏惟瑾,胖脸上挤出一丝笑:

“靖海王,宗室禄米是太祖定的规矩,皇庄是历代先皇置下的产业。

你说裁就裁?

说限就限?

你这是……要动我朱家的根本?

这话说得诛心。

几个御史脸色都变了。

苏惟瑾却不急不躁:

“世子言重了。

本公想问世子几个问题——嘉靖四十五年,全国宗室在册多少人?

禄米支出多少?

朱载堉一愣,他哪记得这些?

苏惟瑾自己答了:

“在册宗室八万四千七百三十二人。

禄米支出,折银三百八十六万两。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同年,九边军饷支出多少?

三百二十万两。

修黄河堤坝支出多少?

四十五万两。

全国官学、养济院支出多少?

二十八万两。

数字冰冷,砸在每个人心上。

“宗室禄米,比九边百万将士的军饷还多六十万两。

苏惟瑾声音提高,

“而这些年,宗室人口每年增一成,禄米支出每年增两成。

照这个趋势,再过二十年,朝廷一半的岁入,都要拿来养宗室——到时候,军饷发不出,河堤修不起,官学办不了。

世子,您说这大明的江山,还稳不稳?

朱载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苏惟瑾继续道:

“至于皇庄,本公这里有份清单:北直隶皇庄三百七十二处,占田二十八万顷;河南皇庄一百八十六处,占田十二万顷;山东、山西……总计占田超过八十万顷。

这些田,大多是最上等的良田,可缴纳的税赋呢?

不足民田的三成。

他转身面向皇帝:

“陛下,臣并非要绝宗室生路。

臣提议:宗室禄米,按亲疏递减,五服外自谋生计;皇庄除保留部分祭祀田,余者发卖或分予佃户,按章纳税;同时,鼓励宗室子弟入学、从军、经商,朝廷给予优惠——这才是长远之计。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朱载重坐在龙椅上,手心全是汗。

他早知道宗室和皇庄是财政毒瘤,可这都是自家人啊……

裁宗禄,限皇庄,那些叔伯兄弟、堂兄堂弟,不得恨死他?

正犹豫,宗室队列里呼啦啦跪倒一片。

以朱载堉为首,十几个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齐刷刷跪地,哭声震天:

“陛下!

臣等冤枉啊!

“太祖爷!

您睁开眼看看啊!

有人要逼死您的子孙啊!

“靖海王这是要离间天家,动摇国本啊!

哭声里,有个年轻郡王忽然喊道:

“陛下!

臣听闻,苏惟瑾私下曾说‘宗室皆蠹虫’!

他这是要效王莽,篡我朱家江山!

这话像颗炸雷。

“放肆!

朱载重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胡言乱语,拖出去!

羽林卫上前,把那郡王拖出殿外。

可哭声、喊声,还在殿里回荡。

朱载重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亲戚,又看看站在那里的苏惟瑾,头一次感到这龙椅如此烫人。

“退朝!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乾清宫。

朱载重盯着御案上两份奏疏,一份是户部《请裁宗禄、限皇庄疏》,一份是宗室联名《乞存祖制疏》。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茶凉了都没发觉。

王承恩小心翼翼上前:

“陛下,靖海王求见。

朱载重揉了揉太阳穴:

“让他进来。

苏惟瑾走进来,没行礼,只站在御案前,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不,如今已是青年皇帝了。

“师父,”

朱载重先开口,声音疲惫,

“今日朝上……你也看到了。

“臣看到了。

苏惟瑾平静道,

“宗室哭诉,是意料之中。

“那师父还要坚持?

“不是臣坚持,是事实如此。

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御案上,

“陛下先看看这个。

朱载重翻开,只看了一页,手就抖了起来。

册子里记录的,是各地皇庄管事的罪证:

“保定府皇庄管事刘二,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佃户王老汉一家三口,尸体扔进漳河。

“开封府皇庄管事钱贵,年收粮一万二千石,只上报三千石,余者私卖,得银八千两。

“济南府皇庄管事孙福,将十六岁少女强行纳为妾,其父告官,反被诬‘盗皇庄财物’,活活打死在牢中。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朱载重看得浑身发冷:

“这、这些都是真的?

“锦衣卫暗查三个月,人证物证俱全。

苏惟瑾淡淡道,

“陛下,皇庄本为皇室私产,可这些蛀虫,借皇庄之名行恶霸之实。

百姓不敢告,地方官不敢管——因为他们打着‘皇家’的旗号。

长此以往,民怨归于谁?

归于陛下,归于朱家。

他顿了顿:

“至于宗室……陛下再看这个。

又一本册子。

里面是各地宗室子弟的劣迹:强抢民女、霸占田产、私设税卡、结交匪类……最离谱的是某个郡王,在封地私铸铜钱,被发现后竟说“本王缺钱花,铸点怎么了”。

朱载重气得把册子摔在地上:

“混账!

全是混账!

苏惟瑾弯腰捡起册子,轻声道:

“陛下,宗室中确有贤良,但更多的是躺在祖荫上混吃等死的蠹虫。

朝廷养他们,百姓恨他们——这是在给朱家积怨啊。

朱载重沉默良久,抬头时眼圈有些红:

“师父,你说的朕都懂。

可他们是朕的亲人……

真要裁他们的禄米,限他们的田产,朕、朕于心不忍。

“那就从皇庄先改。

苏惟瑾退了一步,

“宗禄改革可以缓行,但皇庄必须整顿。

那些作恶的管事,该杀的杀,该流的流。

皇庄田亩,除祭祀所需,其余或发卖充实国库,或分给佃户耕种纳粮——既能收民心,又能增税收。

他看着皇帝:

“陛下,您是天下人的君父,不能只顾着朱家这一姓。

江山稳了,朱家才能长远;江山乱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宗室。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朱载重听进去了。

他想起父皇嘉靖临终前的话:

“皇帝难当啊……要顾天下,就不能只顾家里。

“好。

他终于点头,

“皇庄先改。

师父,你拟个章程,要稳妥,别激起大变。

“臣遵旨。

三月初一,圣旨下发。

内容温和了许多:宗禄改革暂缓,但皇庄即刻整顿。

凡有恶迹的管事,一律严惩;皇庄田亩清查,除祭祀田外,部分发卖,部分分佃——佃户可分得三成田产,余者按章缴纳田租。

圣旨传到宫外,宗室府邸一片死寂。

郑王府,正厅。

朱载堉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再没了往日的和气。

他手里捏着一份圣旨抄本,指节捏得发白。

“好一个苏惟瑾……”

他咬牙切齿,

“先动勋贵,再动宗室……下一步,是不是要动皇上了?

底下坐着几个郡王,个个脸色难看。

“世子,咱们就这么认了?

“认?

朱载堉冷笑,

“皇庄是咱们的钱袋子,他说动就动?

做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

“他不是要查皇庄管事吗?

让他查。

不过……得按咱们的规矩查。

“世子的意思是……

“那些管事,哪个屁股干净?

一查一个准。

朱载堉阴森森道,

“可要是查案的人‘意外’死了,或者查到的证据‘意外’烧了……他苏惟瑾还能怎么查?

几个郡王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还有,”

朱载堉补充道,

“西山那边……不是有动静吗?

派人去‘帮帮忙’,让动静再大点。

最好把锦衣卫、虎贲营的注意力都引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

“苏惟瑾,你想改革?

我让你改不成。

三月初三,上巳节。

西山登仙台地宫,寅时。

陈大勇带着十个精锐弟兄,举着火把再次深入。

按苏惟瑾的吩咐,他们要在“地门开”的时辰下去探查。

地宫深处,那面刻满符号的石壁前,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校尉,你看!

一个士兵忽然指向石壁底部。

那里,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只有一指宽,但深不见底。

从缝里,飘出缕缕白气,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陈大勇蹲下身,刚想凑近看,石壁上的西夏文符号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反光,是符号自己在发光,幽蓝幽蓝的,像鬼火。

“退!

快退!

陈大勇嘶吼。

几乎同时,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十个弟兄连滚爬爬往外逃。

可跑到地宫入口时,走在最后的一个士兵忽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陈大勇回头,看见那士兵的脚踝被一只从石缝里伸出的……手抓住。

那不是人手。

是石手。

皇庄改革圣旨刚下,西山登仙台地宫便生异变!

陈大勇率队探查,遭遇石壁发光、地底轰鸣,更有石手从裂缝伸出伤人!

几乎同一时刻,前往保定府查办皇庄管事刘二的锦衣卫百户,在官道上遭遇“山贼”伏击,十二人全部殉职,查获的罪证文书被焚毁一空!

而更蹊跷的是,当夜成国公府别院突然起火,烧死了三名“西洋客人”——尸体焦黑难辨,但幸存仆役指认,其中一人袖中确有金雀花纹刺青!

陆松急报苏惟瑾:金雀花会的人死了,线索断了,但西山异象与皇庄查案受阻两件事,时间点太过巧合!

难道宗室与金雀花会早有勾结,一个要保皇庄,一个要开地宫,双方联手给苏惟瑾下套?

而西山深处正在苏醒的“巨物”,与嘉靖皇帝当年飞升的秘密,又究竟有何关联?

距离五月初的七星提前汇聚,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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