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军制大改革,募兵变世兵
道历十五年正月十六,年味儿还没散尽,北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已经传开了新鲜话题——
“听说了吗?
靖海王要动军制了!
“军制?
卫所制?
“可不嘛!
昨儿个早朝,靖海王上了道《新军制疏》,好家伙,足足二十条!
听说要把卫所全改了,改成什么……募兵制!
“募兵?
那咱们这些军户……
“军户?
以后没军户啦!
说是要‘解放军籍’,军户想种地的种地,想做工的做工,跟民户一样。
当兵嘛,专门招人当,发饷银,练精兵!
茶馆角落里,一个穿着旧军袄的老汉听着这些话,手里茶碗半天没动。
他是京卫世袭百户赵德彪,祖上跟着成祖爷打过靖难,传到他这儿已是第九代。
家里那块“世袭罔替”的铁券,擦了又擦,亮得能照人。
可现在……要没了?
“赵老哥,”
同桌的另一个老军户凑过来,声音发颤,
“这事儿……能成吗?
赵德彪没说话,只把碗里的茶一口闷了,苦得他直咧嘴。
正月十八,成国公府。
这座府邸在皇城根西边,占了大半条胡同。
朱红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前那对石狮子据说是永乐年间宫里赏的,比魏国公府门前的还威武三分。
此刻正厅里,乌压压坐了二三十号人。
坐在主位的成国公朱希忠,今年五十八岁,是成国公朱麟的嫡长子。
长得方脸阔口,留着络腮胡,一双虎眼瞪起来能吓哭小孩。
此刻他正拍着桌子,声音震得梁上灰都往下掉:
“他苏惟瑾想干什么?
!
啊?
!
卫所制是太祖爷定下的!
世袭罔替,是咱们老祖宗跟着太祖、成祖打天下换来的!
他说改就改?
!
底下坐的都是勋贵:武定侯郭聪(郭勋侄孙)、镇远侯顾寰、抚宁侯朱岳……个个穿着蟒袍、麒麟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武定侯郭聪阴阳怪气道:
“国公爷,人家现在可是靖海王,手掌京营、虎贲营,还有东南水师。
咱们这些老骨头,怕是入不了人家的眼喽。
“他敢!
朱希忠又一拍桌子,
“京营二十八卫,哪一卫的指挥使、千户,不是咱们的人?
他真要改,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镇远侯顾寰年纪大些,说话慢吞吞的:
“国公爷,光说狠话没用。
得让皇上知道,这军制改不得。
明日早朝,咱们联名上奏——我就不信,皇上能不顾祖宗成法!
“对!
联名!
“咱们几十家勋贵,皇上总得掂量掂量!
正说得激昂,管家匆匆进来,在朱希忠耳边低语几句。
朱希忠脸色一变:
“魏国公到北京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夜里到的,住进了会同馆。
今早……去靖海王府拜会了。
满厅瞬间安静。
魏国公徐鹏举,徐达的九世孙,现任南京守备。
徐家虽然这些年不如朱家显赫,但毕竟是开国第一功臣之后,在勋贵圈子里说话分量不轻。
他这时候来北京,还先去见苏惟瑾……
“备轿!
朱希忠霍然起身,
“我去见徐鹏举!
正月二十,太和殿早朝。
气氛比腊月里查抄周家时还凝重。
文官们分列两侧,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先开口。
勋贵们则聚在武官队列最前面,以朱希忠为首,个个昂首挺胸,一副“今日必争”的架势。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阵仗,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侍立的太监王承恩,王承恩会意,上前一步: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
朱希忠第一个出列,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奏疏,噗通跪倒,声音洪亮:
“陛下!
臣等听闻朝廷欲改卫所军制,行募兵之法。
此事关乎国本,臣等斗胆,恳请陛下三思!
他一跪,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勋贵,足有四十多人。
个个穿着世爵朝服,跪在那里像一片彩色的礁石。
朱载重皱了皱眉:
“成国公请起。
军制改革之事,靖海王已上疏详陈利弊,朕正在斟酌。
“陛下!
朱希忠不肯起,反而往前跪行两步,老泪纵横,
“卫所制乃太祖高皇帝所创,施行二百年,保我大明江山稳固!
世袭军户,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此为军心稳定之基啊!
若改募兵,兵无常将,将无常兵,今日招来明日散,何来忠勇?
何来战力?
他身后勋贵们也跟着哭嚎:
“陛下!
祖制不可违啊!
“臣等祖上跟着太祖打天下,流的血能染红长江!
如今却要夺臣等子孙的铁饭碗,寒心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
哭声响彻大殿,有几个老勋贵还真挤出几滴眼泪——也不知是伤心还是吓的。
文官队列里,几个御史想开口驳斥,但看着这阵仗,又缩了回去。
朱载重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苏惟瑾出列了。
他没跪,只躬身一礼,声音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成国公说卫所制保江山稳固——那好,臣这里有份兵部刚统计的数据,念给诸位听听。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翻开:
“嘉靖四十五年,全国在册军户一百八十六万。
实际在伍兵员,九十四万——逃亡近半。
“蓟镇某卫,额定兵员五千六百人,实际在册一千二百,其中能战者……三百。
“去年宣府清点军械,某千户所应有盔甲二百副,实有三十;应有刀枪四百件,实有六十七;应有弓弩一百张,实有……九张。
他每念一条,勋贵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至于吃空饷,”
苏惟瑾合上册子,看向朱希忠,
“成国公,您府上三公子,现任金吾左卫指挥佥事,年领俸禄二百四十石。
可他去年在京天数……不到三十天。
其余时间在何处?
在通州经营货栈,在天津倒卖海货。
这样的军官,带出的兵能有战力?
朱希忠脸涨得通红: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兵部有考勤记录,一查便知。
苏惟瑾转向皇帝,
“陛下,卫所制积弊已深,军户逃亡,器械腐朽,军官吃空饷、经商谋利,遇敌一触即溃——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蒙古兵临北京城下,京营十万大军,可有一战之力?
这话问得诛心。
庚戌之变是嘉靖朝的奇耻大辱,俺答汗率兵打到北京城外,京营官兵望风而逃,最后还是靠各地勤王军和戚继光从蓟镇赶来才解围。
朱载重脸色铁青。
苏惟瑾趁热打铁:
“臣提新军制四策:一改募兵,厚饷精训;二设讲武堂,培养军官;三划五大军区,统归兵部;四立总参谋部,统筹国防。
此非废祖制,而是强军强国!
昔日戚继光戚少保练戚家军,便是募兵,战力如何?
横扫倭寇!
李成梁李总兵在辽东,也是募选家丁,方能屡败鞑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若固守陈规,任凭卫所糜烂,下次蒙古铁骑再来,谁去抵挡?
是那些在通州做生意的指挥佥事,还是连弓都拉不开的军户子弟?
!
满殿寂静。
勋贵们张着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数据摆在眼前,事实胜于雄辩。
就在这时,武官队列末尾,一人出列。
“臣,魏国公徐鹏举,附议靖海王新政。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徐鹏举今年五十出头,身材不高,有些清瘦,穿着身半旧的蟒袍,看着不如朱希忠威风。
但他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沉静气度——那是徐家两百年代代将门沉淀下来的底气。
“徐鹏举!
朱希忠眼睛都红了,
“你、你也要背弃祖宗?
!
徐鹏举缓缓转身,看着朱希忠,眼神复杂:
“成国公,正是为了祖宗基业,徐某才支持新军制。
他面向皇帝,躬身道:
“陛下,臣祖徐达,随太祖开国,所求为何?
是让后世子孙躺在功劳簿上吃空饷、经商贾、败军纪吗?
不是!
是希望大明江山永固,兵强马壮,外敌不敢犯!
“可如今呢?
卫所制已烂到根子里了。
军户逃亡,军田被占,军官贪腐,战力全无。
若再不改革,下次外敌入侵,咱们这些勋贵子孙,拿什么去守祖宗打下的江山?
拿什么脸去地下见太祖、成祖?
!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几个年轻些的勋贵低下头去。
徐鹏举继续道:
“新军制,军官需经讲武堂培训,考核合格方可任职。
世袭子弟若真有本事,通过考核,一样能领军——这比靠祖荫混日子,不强得多?
至于那些无能之辈,转任地方或予补偿,朝廷也算仁至义尽。
他最后深深一揖:
“臣请陛下圣断。
强兵方能卫祖业,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
朱载重看着底下跪着的勋贵,又看看站着的苏惟瑾和徐鹏举,心中天平早已倾斜。
他今年十八了,亲政五年,早已不是那个事事依赖师父的孩子。
他看得出,勋贵集团尾大不掉,军权分散,于皇权不利。
新军制收兵权于中央,正是巩固皇权的好机会。
“准奏。
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定乾坤。
“新军制先在蓟辽、东南两军区试行。
卫所军官,经兵部考核,优异者留用,入讲武堂进修;合格者转任地方或京营闲职;不合格者……革职,按世职品级给予补偿。
他看向朱希忠:
“成国公,朕知你等不易。
但军国大事,关乎社稷存亡,不能因私废公。
望你等体谅朕心。
话说到这份上,朱希忠还能说什么?
他瘫跪在地,老泪这回是真流下来了——不是装的,是憋屈的。
二月二,龙抬头。
蓟辽总督衙门在京师挂牌,首任总督周大山穿着一品武官袍,胸前绣着麒麟,腰佩御赐宝剑,站在衙门口接受属官拜见。
这位当年的憨直捕快之子,如今已是统辖蓟州、辽东两大军区的一方统帅。
脸还是那张黑脸,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严。
“传令,”
他对副将道,
“蓟辽两镇,首期招募新军三万。
条件:年龄十八至二十五,身强力壮,无不良嗜好,需有里正或乡老保结。
月饷一两二钱,管吃住,装备全由朝廷发放。
“是!
“还有,讲武堂第一期招生,下月开始。
从现有卫所军官、武举人、民间武者中选拔,名额三百。
告诉下面,这是咱们新军将来的骨干,宁缺毋滥。
“末将明白!
周大山转身走进衙门,看着大堂上那块“蓟辽总督”的匾额,心里百感交集。
他还记得当年在沭阳,自己是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捕快之子,跟着苏惟瑾从广西到京城,一步步走到今天。
“公子……”
他喃喃道,
“俺一定给您练出一支铁军来。
同一时间,靖海王府。
苏惟瑾正在书房里看兵部送来的新军编制方案。
陆松快步进来,低声道:
“王爷,西山那边……又出怪事了。
“说。
“昨夜守卫听到的诵经声,持续了半个时辰。
今早下去探查,在地宫石壁上发现了新刻的符号——不是拉丁文,是……西夏文。
“西夏文?
苏惟瑾皱眉。
“已经请翰林院的西夏文老学士去看了。
他说那几个符号,翻译过来是……‘血祭七星,金雀归巢’。
苏惟瑾瞳孔微缩。
血祭?
他猛然想起通州石棺里那三具尸体的死状——全身血液被抽干。
“还有,”
陆松继续道,
“总参谋部刚成立,在整理历年边镇档案时,发现一份嘉靖二十年的密档。
上面记载,当年龙虎山张天师进京,曾向嘉靖皇帝献过一份《七星续命图》,说是在西夏黑水城遗址所得。
图中标注的七个星位,其中一个……就在西山。
苏惟瑾霍然起身。
西夏黑水城、七星续命图、西山登仙台、金雀花会、血祭……
这些散乱的线索,终于开始拼凑起来了。
“那份图呢?
“据说嘉靖皇帝飞升时,随葬了。
陆松顿了顿,
“但守卫在西山地宫新发现的符号旁,还有一行小字,老学士认了半天,说是……‘图在江南徐家’。
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
江南徐家。
致仕首辅徐阶。
那个最近频繁接待“西洋故友”的徐老太爷。
军制改革强势推行,周大山坐镇蓟辽,新军招募如火如荼。
然西山登仙台异象频发,西夏文“血祭七星”的符号与当年张天师所献《七星续命图》线索逐渐吻合,而这一切竟指向江南徐家!
几乎同时,锦衣卫密报:徐阶府上近日有“海外贵客”到访,一行七人,皆作教士打扮,但其中一人袖中暗藏金雀花纹刺青!
更蹊跷的是,这七人抵京后并未住店,而是直接入住成国公府别院——朱希忠竟暗中收留!
难道勋贵集团与金雀花会早有勾结?
而他们谋夺的,莫非就是那份随嘉靖葬入地宫的《七星续命图》?
西山、江南、勋贵、西洋邪教……一张大网悄然收紧。
苏惟瑾下令严查徐府,却得徐阶病重拒客的消息。
就在此时,西山守卫急报:地宫深处传来规律震动,似有巨物正在苏醒!
钦天监夜观天象,惊见七星连线正缓缓移向西山方向——距离八月十五,只剩七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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