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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瑾王遇刺险,雪茹护夫勇


三月初十,南苑。

这地方在北京城南二十里,原是元朝的飞放泊,到了大明成了皇家猎场。

方圆三十里,有林子有草甸,还有几个不大不小的湖。

春天一到,草绿得冒油,野花东一丛西一簇地开着,远远望去像块绣坏了的锦缎。

按老规矩,每年三月皇帝要来这儿“春蒐”,其实就是带着文武大臣打打猎、散散心,顺带展示一下“不忘武备”的意思。

今年小皇帝朱载重十八了,正是爱动的年纪,早半个月就吩咐下来:春蒐要办得热闹些。

于是这天一大早,南苑门口就排开了阵仗。

羽林卫三千人,盔明甲亮,沿着猎场外围站成一条线,隔十步一个,腰杆挺得笔直。

往里是随驾的文武官员,文官坐轿,武官骑马,个个穿着簇新的官服,在朝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苏惟瑾也来了。

他今天没穿王爷的蟒袍,换了身靛青色箭袖骑装,外罩玄色披风,腰间系了条牛皮腰带,挂着把雁翎刀——这是当年在广西剿倭时用的,这些年保养得好,刀鞘磨得发亮。

马是匹大青马,四蹄雪白,是去年蒙古部落进贡的,性子烈,除了他谁也骑不服。

王雪茹跟在他身边,也换了身枣红色骑装,头发梳成男子发髻,用根银簪子别着。

她腰里别着短剑,背上还挎了张牛角弓——这是她爹当年用的,王百户去世后留给了闺女。

“紧张什么?

苏惟瑾看她绷着小脸,笑了。

“谁紧张了?

王雪茹一扬下巴,

“我是怕你等会儿射不着兔子,丢人。

两人正说着,那边鼓乐响起——皇帝仪仗到了。

朱载重今天也穿了骑装,明黄色的,骑在匹白马上,看着挺精神。

他身后跟着周大山,这位蓟辽总督兼着御前侍卫统领的差事,黑甲红缨,一手按着刀柄,眼睛像鹰似的扫着四周。

“陛下万岁——”

众人山呼跪拜。

朱载重摆摆手:

“都起来吧。

今日春蒐,不论君臣,只比弓马。

谁猎得多,朕有赏!

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围猎从辰时开始。

大队人马分成几路,往林子深处去。

苏惟瑾带着王府护卫和王雪茹,跟着皇帝这一路。

周大山在前面开道,五十个御林军把皇帝围在中间,外围还有锦衣卫的暗哨——看着是万无一失。

可进了林子,麻烦就来了。

南苑这林子是前朝留下的,树老,枝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斑点点的光。

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作响,把鸟惊得扑棱棱飞。

走到一处岔路口,周大山勒马:

“陛下,往左是鹿苑,往右是狐兔区。

您看……

朱载重兴致正高:

“朕想猎头鹿!

往左!

队伍转向。

苏惟瑾却皱了皱眉。

超频大脑里,刚才路过时扫过的地形图在快速分析:左边林子更密,树更高,而且……太安静了。

鸟叫声都稀了。

“大山,”

他低声唤道。

周大山回头。

“让你的人散开些,别都聚在一起。

还有,注意树上。

周大山一愣,随即会意,朝身后做了几个手势。

御林军立刻变换队形,从密集护卫变成扇形展开,几个身手好的还抬头往树冠里瞅。

可还是晚了。

队伍刚进鹿苑不到百步,异变突生!

“嗖——”

一支弩箭从斜前方的树冠里射出,直奔苏惟瑾面门!

“公子小心!

王雪茹眼疾手快,手中马鞭一甩,

“啪”

地抽飞了那支箭。

可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十几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目标全是苏惟瑾!

“有刺客!

护驾!

周大山嘶声怒吼,拔刀劈飞两支箭。

御林军哗啦一下围上来,可刺客在树上,他们在下面,一时间竟够不着。

苏惟瑾的大青马中了箭,嘶鸣着人立而起。

他死死拽住缰绳,可马惊了,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正冲进刺客最密集的区域!

“夫君!

王雪茹想都没想,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枣红马像团火似的蹿出去,她人在马上,弓已入手,搭箭、拉弦、松手——

“嗖!

树上一声惨叫,一个黑影栽了下来。

可还有更多。

十几个黑衣刺客像下饺子似的从树上往下跳,落地就滚,起身就扑,手里清一色的短刀,刀尖泛着蓝光——淬了毒!

“保护王爷!

王府护卫拼命往前冲,可刺客太多了,且个个身手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眨眼间就有三个护卫倒下。

苏惟瑾已从惊马上跳下,雁翎刀出鞘,格开一记劈砍。

他这些年虽忙于政务,可功夫没落下,尤其超频大脑赋予的超强反应力,让他在乱战中总能提前预判对手的动作。

可双拳难敌四手。

一个刺客从侧面扑来,刀尖直刺他肋下。

苏惟瑾刚挡开正面一击,回刀已来不及——

“铛!

一柄剑横插进来,架住了那刀。

是王雪茹。

她不知何时已弃马落地,手里长剑舞成一团银光,泼水不进。

叮叮当当一阵响,竟把三个刺客逼退了两步。

“雪茹你……

“少废话!

王雪茹头也不回,

“背靠背!

两人背对背站着,一个用刀,一个用剑,竟暂时稳住了阵脚。

可刺客还在源源不断地扑来,远处周大山正带着御林军拼命往这边冲,却被另外几个刺客死死缠住。

“他们目标是你。

王雪茹喘着气,一剑刺穿一个刺客的肩膀,

“小心弩箭!

话音未落,树冠里又射出三支弩箭!

这次是连珠箭,分上中下三路,封死了苏惟瑾所有退路。

王雪茹想挡,可身前还有个刺客缠着她。

她一咬牙,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左臂去格——

“噗!

一支箭射穿了她的小臂。

血瞬间染红了枣红衣袍。

“雪茹!

苏惟瑾眼睛红了。

王雪茹却像没感觉似的,右手剑反手一撩,把身前刺客的刀挑飞,同时左脚踢起地上一块石头,正中树上弩手的面门!

那弩手惨叫一声摔下来。

趁这空当,周大山终于带人杀到。

“一个不留!

这位蓟辽总督是真怒了。

他带来的都是虎贲营老兵,这些年跟着他剿过倭寇、打过蒙古,下手又狠又准。

刺客虽悍勇,可毕竟人少,不到半柱香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最后三个想跑,被周大山亲手按倒,卸了下巴——怕他们服毒。

猎场行营,临时搭起的大帐里。

朱载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根马鞭,指节捏得发白。

他刚才被御林军死死护在中间,连根头发都没伤着,可心里的火比伤了还难受。

“光天化日!

皇家猎场!

刺杀当朝王爷!

他咬牙切齿,

“好大的胆子!

苏惟瑾坐在下首,胳膊上缠着绷带——刚才混战时划了道口子,不深。

他脸色倒还平静,只是眼神冷得吓人。

王雪茹坐在他旁边,左臂的箭已拔出来,太医正在清洗伤口。

箭上没毒,但伤口挺深,血肉模糊的。

她咬着嘴唇,额头都是汗,却一声没吭。

“雪茹姑娘……

太医手有点抖。

“您只管治。

王雪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忍得住。

苏惟瑾看着她,忽然起身走过去,从太医手里接过纱布:

“我来。

他动作很轻,清洗、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王雪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胳膊没那么疼了。

“连累你了。

苏惟瑾低声道。

王雪茹却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吃力:

“夫君做的是大事,妾护的是夫君。

这点小伤,算得什么?

帐里一时安静。

周大山押着那三个活口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画面。

他挠挠头,不知该不该出声。

“审。

苏惟瑾头也没回。

周大山把人拖到旁边小帐,亲自审。

他是锦衣卫出身,刑讯手段娴熟,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了结果。

“王爷,”

他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招了。

是江南钱家豢养的死士。

“钱家?

“苏州钱万三,去年清丈田亩时被查出隐田两千亩,罚银五万,夺了功名。

他怀恨在心,变卖家产,养了这批死士,就等着机会……

“等谁给的机会?

苏惟瑾问。

周大山顿了顿,压低声音:

“郑王府长史,暗中牵的线。

钱万三出了五万两,郑王府……出了个进南苑的腰牌。

帐里温度骤降。

郑王,朱载堉。

朱载重霍然起身:

“他敢?



“陛下息怒。

苏惟瑾按住他,

“口供而已,没有实据。

郑王府完全可以推说腰牌是被人盗用了。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

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

“大山,你亲自带人去郑王府‘问问’。

记住,是问问,不是查。

周大山会意:

“末将明白!

当天下午,消息传到郑王府时,朱载堉正在后园喂金鱼。

他手里的鱼食啪嗒掉进池子里。

“刺、刺杀?

失败了?

还抓了活口?

他脸色白得像纸,

“周大山往这边来了?

管家哆嗦着点头:

“已过棋盘街,最多一刻钟就到。

朱载堉腿一软,瘫坐在石凳上。

他确实给了腰牌,也确实想让苏惟瑾死——皇庄改革断了他的财路,他恨不得把苏惟瑾千刀万剐。

可他没想到,那些刺客这么废物!

更没想到,王雪茹一个女人,竟然那么能打!

“快……

他喘着气,

“把府里所有跟这事儿有关的人,全处理了!

还有账本、书信,烧!

赶紧烧!

“那、那长史大人……

朱载堉眼中闪过狠色:

“他知道的太多了。

半个时辰后,周大山带人赶到郑王府时,府里正乱成一团。

郑王府长史“突发急病”,已经咽了气。

几个管事“失足落井”,捞上来时人都僵了。

账房起了把火,说是“烛台倒了”,一屋子账本烧得干干净净。

周大山在府门口站了半晌,啐了一口:

“真他妈利索。

他转身回宫复命。

朱载重听了汇报,气得把御案上的砚台都摔了:

“灭口!

这是灭口!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苏惟瑾却平静得多:

“陛下,郑王是宗室亲王,没有铁证,动不得。

但他经此一事,也该知道怕了。

他看着皇帝:

“臣请陛下下旨,郑王‘管教府人不严’,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月——小惩大诫,也让其他宗室看看。

朱载重冷静下来,想了想,点头:

“就依师父。

他顿了顿,看向苏惟瑾包扎的胳膊,又看看一旁脸色苍白的王雪茹,郑重道:

“师父,雪茹姑娘,今日你们受惊了。

朕……朕一定加强宫中防卫,绝不让此事再发生。

苏惟瑾躬身:

“谢陛下。

傍晚,靖海王府。

赵文萱、沈香君、陈芸娘都等在门口,见马车回来,一拥而上。

看到苏惟瑾胳膊带伤、王雪茹左臂缠得厚厚的,几个女人眼圈都红了。

“没事,皮外伤。

苏惟瑾安慰她们。

可夜里,等人都散了,他独自坐在书房里,脸色才沉下来。

今日之事,看似凶险,实则……漏洞百出。

刺客选在皇家猎场动手,看似大胆,实则愚蠢——成功率低,且极易暴露背后主使。

郑王朱载堉虽然贪财,但也不是傻子,怎么会用这么糙的手段?

除非……他被人当枪使了。

苏惟瑾走到地图前,看着西山方向。

金雀花会、宗室、勋贵、江南豪绅……这几股势力,真的只是临时勾结吗?

还是早有预谋?

今日的刺杀,是真的要杀他,还是……要把他和皇帝的注意力,从西山引开?

他想起陈大勇在地宫遭遇的石手,想起那行“三月三,地门开”的字。

今天是三月初十。

距离三月三,已经过了七天。

地门……开了吗?

“王爷,”

陆松悄无声息地进来,

“西山急报。

苏惟瑾转身:

“说。

“陈大勇今早带人再探地宫,在石壁裂缝处……发现了一具尸体。

“谁的?

“穿着西洋教士袍,袖口有金雀花纹。

但脸……被石头砸烂了,认不出。

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成国公府别院起火那天。

苏惟瑾瞳孔微缩。

金雀花会的人,死在登仙台地宫?

是内讧,还是……灭口?

“还有,”

陆松声音更低了,

“尸体手里攥着样东西——半块玉佩。

另半块……锦衣卫在整理江南徐家旧物时见过图样,是徐阶长子徐璠的贴身之物。

徐璠?

那个嘉靖四十四年病逝的徐家长子?

苏惟瑾忽然想起,徐璠死时,正是嘉靖皇帝飞升前三个月。

而徐阶近日“病重”,会不会也和这事有关?

“备马。

他沉声道,

“去西山。

“现在?

王爷,天都黑了……

“就现在。

刺杀风波暂平,郑王罚俸闭门,看似尘埃落定。

可西山登仙台地宫惊现金雀花会教士尸体,手中竟攥着徐阶长子徐璠的半块玉佩!

苏惟瑾夜探西山,在地宫石壁裂缝深处,发现了一条向下的隐秘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刻满七星图案的青铜门!

门上七个锁孔,排列位置与七星连线完全吻合。

更诡异的是,门缝里透出幽蓝光芒,门内隐约传来……水声?

而几乎同时,锦衣卫江南暗桩冒死传讯:徐阶“病重”是假,三日前已秘密离府,去向不明!

苏惟瑾猛然想起,徐璠当年病逝前,曾向嘉靖皇帝献过一副《西洋星图》——图中标注的七个“星门”,第一个就在西山!

难道徐家父子两代,早与金雀花会有所勾结?

而那扇青铜门后,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距离五月初的七星提前汇聚,只剩一个半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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