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朝局骤生变,清流露獠牙
泰昌八年九月十六,头七刚过。
北京城的白幡还没撤干净,靖海王府门前的香烛灰积了半尺厚,每天还有百姓自发来磕头烧纸——摄政王这八年,修铁路、办学堂、减赋税,是真给老百姓办实事。可街面上的气氛,已经悄悄变了。
最明显的是茶馆。
前几日大伙儿还唉声叹气:“王爷走了,往后这好日子还能有吗?”
今儿个就有人开始阴阳怪气了。
“要我说啊,王爷是能干,可有些事儿办得……啧,太急。”
说这话的是个穿长衫的秀才,姓孙,跟吴江县那个孙秀才是本家。他翘着二郎腿,抿了口茶,故意提高嗓门:“就说那铁路,轰隆隆的,惊扰地脉,去年河南地动不就是报应?”
旁边茶客不乐意了:“孙秀才,话不能这么说。铁路通了,俺们贩货去河南,往日走半个月,如今三天就到——这咋是坏事?”
“愚民!愚民!”孙秀才摇头晃脑,“《易经》有云:‘天地定位,山泽通气。’你们把地挖得千疮百孔,断了地脉,这是要遭天谴的!”
他越说越来劲:“还有那格物学堂,教孩子什么‘地球是圆的’——荒唐!《周髀算经》明明说‘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祖宗的话都不听了,这不是数典忘祖是什么?”
几个老茶客跟着点头。他们不懂什么地球铁路,可“祖宗成法”这四个字,听着就顺耳。
皇宫,太和殿。
今儿是头七后第一次大朝会。龙椅上的朱常洛眼睛还是肿的,一身素服,连龙袍都没穿。底下百官也都穿着素服,可那气氛……微妙得很。
“陛下,”礼部右侍郎赵承业出列,声音洪亮得能震下梁上的灰,“臣有本奏!”
来了。
站在文官队列第三位的徐光启,心头一紧。他看了眼龙椅上的皇帝,又看了眼赵承业身后那帮人——都察院御史刘守仁、礼部给事中王守德、翰林院侍读学士李志……拢共十三人,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哪有一丝哀戚?
“讲。”朱常洛声音沙哑。
赵承业展开笏板上夹着的奏疏——好家伙,厚厚一沓,怕是有二十页。
“臣奏:请厘清摄政王旧政之弊,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开场就定了调子:不是讨论,是“厘清弊政”。
满殿哗然。
徐光启忍不住了:“赵侍郎!王爷头七刚过,尸骨未寒,你……”
“徐大人!”赵承业打断他,义正辞严,“正因摄政王已去,我等更当秉持公心,为江山社稷计!若因私废公,因情枉法,才是对王爷最大的不敬!”
这话说得漂亮,堵得徐光启一时语塞。
赵承业开始念了。
一条一条,整整十条“大罪”:
“其一,擅改祖制。科举取士,千年成法,竟加入算学、格物等杂学,致使士子不务正业,专攻奇技淫巧!”
“其二,重用商贾。银行、铁路、电报,国之命脉,竟交予钱广进等贱商经营,与民争利,败坏朝纲!”
“其三,引入夷学。格物学堂所授泰西之说,悖逆圣贤之道,动摇国本!”
“其四,靡费国库。八年新政,耗银五千余万两,而国库存银反减三成——钱都花哪儿去了?”
“其五……”
“其六……”
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毒。说到后来,简直把苏惟瑾说成了祸国殃民的奸臣。
徐光启气得浑身发抖。
等赵承业念完,他出列厉声道:“赵侍郎!你说王爷靡费国库——那我问你:道历四十五年,国库存银多少?八百万两!泰昌八年,国库存银多少?三千七百万两!这叫靡费国库?”
“你说王爷重用商贾——那我再问你:江南七省的厘金,六成是商贾所交!没有这些商税,你赵侍郎的俸禄从哪儿来?朝廷的兵饷从哪儿来?”
“还有科举!”徐光启声音陡然提高,“算学、格物,能造火炮、能修铁路、能治水患——这些都是奇技淫巧?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正业?是天天背《论语》,就能让黄河不泛滥?就能让倭寇不犯边?就能让百姓吃饱饭?”
这一连串反问,掷地有声。
赵承业脸色涨成猪肝色,一时语塞。
“徐大人说得好!”
一个年轻官员忍不住叫好——是兵部主事张维,格物学堂算学科出身,当年跟着苏惟瑾修过京汉铁路。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臣附议!新政利国利民,岂能妄言废除?”
“臣请陛下明察,勿信谗言!”
十几个年轻官员纷纷出列,支持徐光启。
朱常洛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师父没白教他,这些年的新政,确实培养出一批有见识的人才。
他正要开口,刘守仁出列了。
“陛下!”这位都察院御史冷笑一声,“徐大人巧舌如簧,可事实胜于雄辩!如今江南各地,已有七州县关闭新式学堂;苏州、松江,百姓自发焚烧格物教材——这难道不是民心所向?”
“民心?”徐光启怒极反笑,“刘御史说的民心,是那些收了钱广进银子的乡绅,还是那些考不上科举的老秀才?真正的百姓,谁不盼着孩子能学本事,谁不盼着货物能运得快,谁不盼着赋税能减轻?”
“你血口喷人!”刘守仁怒道。
“是不是血口喷人,刘御史心里清楚!”徐光启步步紧逼,“上个月,你是不是收了钱广进三万两银子,承诺帮他废除《工坊条例》?”
刘守仁脸色骤变:“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陛下一查便知!”徐光启转向朱常洛,“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刘御史与江南商会的往来!”
朱常洛沉吟片刻,正要开口,赵承业突然大声道:“陛下!徐光启勾结商贾,诽谤大臣,其心可诛!请陛下将其拿下,彻查严办!”
“拿下我?”徐光启冷笑,“赵侍郎,你敢不敢让陛下查你的家产?你一个五品侍郎,俸禄一年才八十两,却在老家盖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钱从哪儿来的?”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赵承业。
赵承业脸色惨白,双腿发抖,竟“噗通”跪下了:“陛下,臣……臣是清白的!”
朱常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有了判断。
他缓缓开口:“徐卿所言,朕会派人彻查。赵承业、刘守仁,你们二人,暂且停职反省,听候发落。”
“陛下!”
“退朝!”
朱常洛不再看他们,转身拂袖而去。
龙袍的下摆扫过丹陛,留下一片寂静。
徐光启看着皇帝的背影,松了口气——这一局,算是赢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赵府。
被停职的赵承业,正在宴请刘守仁等人。
桌上的山珍海味,没人动筷子。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娘的!”刘守仁一拳砸在桌上,“徐光启这老东西,坏了咱们的好事!”
“慌什么?”赵承业脸色阴沉,“皇帝只是让咱们停职,没说要查。只要咱们咬紧牙关,死不承认,他拿咱们没办法。”
“可那徐光启……”
“徐光启?”赵承业冷笑,“他蹦跶不了几天了。没有摄政王撑腰,他就是无根浮萍。咱们只要等,等皇帝扛不住压力,等那些乡绅闹得更凶——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来,喝酒。咱们得养精蓄锐,准备下一场硬仗。”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端起酒杯。
酒过三巡,赵承业放下杯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等不行。咱们得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舆论。”赵承业阴笑道,“徐光启不是说咱们是收了银子的谗臣吗?那咱们就给他扣顶更大的帽子——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众人一愣。
“对。”赵承业压低声音,“徐光启不是跟泰西传教士关系好吗?咱们就说他勾结葡萄牙人,出卖大明利益,帮着洋人传教——这罪名,够他死十回了!”
“高!”刘守仁拍案叫绝,“就这么办!我这就去联络国子监的门生,让他们写文章,造舆论。”
“还有,”赵承业补充,“钱广进那边,让他再出点血,组织些百姓闹事——就说徐光启的格物学堂教坏了孩子,让他们去围堵格物大学,砸了他的实验室!”
“这……会不会闹太大?”有人担心。
“闹大才好!”赵承业眼中闪过疯狂,“闹得越大,皇帝越头疼,越容易妥协。到时候,咱们再出面‘平息民愤’,提出废除新政——皇帝能不答应?”
他盯着众人,一字一顿:“诸位,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徐光启他们赢了,咱们就得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众人齐声道。
“那就干!”赵承业拍案,“明日,我就上疏,请求裁撤格物大学,削减经费。刘御史,你在都察院发动人,弹劾那些改革派官员。王给事中,你去联络各地书院,让他们造势——就说‘孔孟之道归来兮’!”
一条条安排下去,众人热血沸腾。
仿佛已经看见新政被废,格物学堂关门,铁路停修,一切回到“正轨”的景象。
他们不知道的是,隔墙有耳。
赵府后厨有个帮工叫王小二,实则是锦衣卫暗桩。他把宴席上听到的话,一字不落记下,当夜就送到了陆松手中。
陆松看着密报,冷笑:“跳吧,跳得越高越好。”
他转身对副手吩咐:“继续盯紧。还有,保护徐大人、周将军他们的安全——这帮人,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果然,第二天起,风向彻底变了。
礼部发文,以“国丧期间,不宜大兴土木”为由,暂停了三条在建铁路的拨款。
户部下文,削减格物大学及各地方学堂经费五成。
更恶心的是吏部——开始大规模调动改革派官员。徐光启的门生,一个调去云南当知县,一个调去辽东当同知,都是苦寒之地。明升暗降,调虎离山。
地方上,江南各地士绅弹冠相庆。
苏州府,几个老秀才当街焚毁《格物入门》《算学新编》等教材,高呼:“孔孟之道归来兮!夷技邪说滚出去!”
松江府,一家新式学堂被泼粪,匾额被砸。
杭州府更绝——知府下令,所有学堂必须加开《孝经》《女诫》课程,每日晨读《论语》,违者查封。
改革派官员人人自危。
徐光启在格物大学总办衙门里,看着一封封求援信,气得手抖。
“大人,”一个年轻教习红着眼圈,“咱们物理所的经费……被砍了七成。下个月,连教习的俸禄都发不出了。”
“还有化学所,”另一个老教授叹气,“吴院判留下的研究,眼看就要出成果了,现在……”
徐光启闭上眼。
他想起了王爷昏迷前交代的话:“我‘死’后,你务必表现软弱,让他们觉得改革派群龙无首。”
软弱……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传令:格物大学即日起,缩减课程,暂停所有新研究。教习俸禄……先从我的俸禄里垫。”
“大人!”
“照做。”
徐光启走到窗前,望着西苑方向。
王爷,您这棋……下得太险了。
西苑澄心堂,如今已经成了灵堂。
芸娘一身重孝,跪在空棺材前烧纸。赵文萱陪在一旁,轻声说:“姐姐,外头……闹得厉害。”
“我知道。”芸娘声音平静,“王爷说过,让他们闹。”
“可是……”
“没有可是。”芸娘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王爷布局八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咱们……得把戏演完。”
她烧完最后一张纸,站起身。
窗外,秋风萧瑟。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九月廿三夜,京城靖海王府一片寂静,灵堂里的白烛摇曳,映着满室缟素。芸娘正守在空棺旁捻着佛珠,忽然听到窗棂轻响,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掠过,留下一封密封的信函在窗台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无任何标记,只有一道淡淡的金漆雀形印记,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芸娘心头一震,颤抖着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雀已南飞,网可收矣。十月初三,西山见。”
字迹挺拔,笔锋锐利,正是苏惟瑾的亲笔!
芸娘手中的素笺“啪”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狂喜!王爷还活着!王爷还在掌控一切!
几乎同时,京城西南隅的格物大学,徐光启正在书房核对账目,忽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本《格物新编》。这本书是苏惟瑾生前亲自编撰的基础教材,早已绝版,他自己那本都在三年前的一场大火中焚毁了。
徐光启疑惑地拿起书,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光启,再撑十日。十月初三,一切见分晓。”
铅笔字迹新鲜,墨迹未干,像是刚写不久!
徐光启捧着书,手都在发抖,眼中却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在西山。
西山矿井深处,自苏惟瑾“薨逝”后便一直涌动的金色雾气,在这一夜突然变得浓稠起来,不再四处弥漫,而是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身着蟒袍,身形挺拔,面容虽不清晰,却与苏惟瑾有七分相似!
雾气凝聚的人形静静伫立在裂缝旁,周身金光流转,仿佛在等待什么。
值守的锦衣卫校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出矿井,连夜禀报陆松。
陆松看着急报,惊出一身冷汗,随即露出了笑容。
他想起苏惟瑾“薨逝”前的那句嘱托:“网要收了,鱼都进来了。”
难道王爷根本没走?
难道他一直隐藏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难道这所有的混乱、所有的阴谋、所有跳梁小丑的表演,都仍在王爷的掌控之中?
十月初三,这个日期,成了所有人心中的悬念。
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对决,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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