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泰昌八年秋,王府传丧钟
泰昌八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北京城的老百姓今儿个起了个大早,家家户户门口插茱萸,蒸重阳糕,准备登高望远讨个吉利。可天刚蒙蒙亮,从什刹海方向传来的不是节日的喧闹,而是一声接一声沉闷的钟响——
当……当……当……
九响。
满城百姓都愣住了。九响钟声,这是王公薨逝的报丧钟!大过节的,谁家这么晦气?
有耳朵尖的听出了方向:“是靖海王府!”
“不能吧?前几日还听说摄政王病情好转……”
“快看!挂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靖海王府那三丈高的门楼上,昨夜还挂着喜庆的红灯笼,此刻已经换上了惨白的丧灯。门楣上“靖海王府”四个鎏金大字下,两条丈余长的白幡垂落,在晨风里飘得像两条招魂的带子。
王府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管家苏福——这位跟了苏惟瑾四十多年的老仆,穿着一身粗麻孝服,眼睛肿得像桃子,踉踉跄跄走出来,对着闻讯赶来的顺天府衙役和街坊邻居,“噗通”跪下了。
“王爷……王爷他……”老头儿嗓子哑得像破锣,“今儿丑时三刻……薨了!”
轰——
消息像炸雷,顺着什刹海的水波,一圈圈荡遍了整个北京城。
皇宫,太和殿。
今日是大朝会,朱常洛刚在龙椅上坐稳,正准备听各部奏事。底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队列里,赵承业和刘守仁交换了个眼神——这几日他们联络了三十多位官员,准备今日联名上奏,请求“暂停新政,恢复祖制”,就等着摄政王病重的机会。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扑倒在丹陛下,声音都变调了:“陛、陛下!靖海王府……报丧!”
满殿死寂。
朱常洛手中的茶盏“哐当”掉在御案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二十一岁的皇帝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靖海王府管家来报……”太监哭道,“摄政王……丑时三刻……薨了!”
“不可能!”朱常洛一把推开御案,竟从三尺高的丹陛上直接跳下来,龙袍下摆都撕开了,“前日太医还说好转了!你们骗朕!”
他踉踉跄跄往外冲,冠冕上的十二串旒珠甩得噼啪乱响。身后太监、侍卫慌忙跟上,可皇帝跑得飞快,赤舄(皇帝礼鞋)都跑掉了一只。
“陛下!陛下慢些!”
朱常洛哪还顾得上什么天子威仪?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不会死!师父答应过要看他亲政十年,要看他娶妻生子,要带他去看大明的铁甲舰下南洋!
从午门到靖海王府,五里路,皇帝是一路跑过去的。
王府灵堂设在正厅。
八八六十四盏白蜡烛照得满堂通明,正中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棺盖还没盖上——按制,要等皇帝和百官瞻仰遗容后才封棺。
芸娘、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四个女人,一身重孝跪在棺前。芸娘已经哭晕过去三次,此刻被赵文萱搀着,整个人像抽了魂的木偶。王雪茹眼睛红肿,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哭——她是将门出身,知道这时候得挺住。沈香君捻着佛珠,嘴里喃喃念着经文,可眼泪止不住地流。
四个孩子跪在母亲身后。苏承志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苏承业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苏承功这个平日最刚强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苏安宁已经晕过去了,被丫鬟抬到厢房。
灵堂里跪满了人——王府的下人、门生故旧、受过恩惠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啜泣声此起彼伏。
“陛、陛下驾到——”
门口一声通传,所有人都转过头。
朱常洛冲进灵堂时,那模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龙袍撕破了,赤着一只脚,冠冕歪斜,脸上又是汗又是泪。他推开要搀扶的太监,几步扑到棺材前,往里一看——
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紫色蟒袍,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泛着青紫。不是苏惟瑾是谁?
“先生……”朱常洛嘴唇哆嗦,“先生你起来……你起来看看朕……”
他伸手去摇棺材,可手刚碰到那冰冷的脸,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是真的,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不……不……”年轻皇帝腿一软,瘫坐在地,抓着棺材边沿嚎啕大哭,“你答应过朕的!你说要看着朕成婚,看着朕有皇子,你说要带朕去天津港看铁甲舰……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怎么能!”
哭声凄厉,听得满堂心碎。
几个老臣跟着抹泪。徐光启踉跄上前,抚着棺材,老泪纵横:“王爷……您怎么就走了啊……新政才起了个头,铁路才修了三千里,学堂才办了八百所……您怎么就能走啊!”
他说着说着,竟真要往棺材上撞,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徐大人节哀!”
“王爷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啊!”
正乱着,外头又是一阵喧哗。
周大山来了。
这位昔日的虎贲营主将,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被儿子周铁柱推着。他一身孝服,左臂还缠着黑纱——按制,武将为统帅服孝,需断发割臂。周大山是真割了,纱布渗着血。
轮椅推到棺材前,周大山看着里头躺着的结义大哥,这个在战场上刀砍到脖子上都不眨眼的汉子,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大哥!大哥你骗俺!”他捶着自己的残腿,“你说等俺腿好了,要带俺去琉球,去南洋,去看大明的舰船遍四海!你现在躺这儿算怎么回事?你起来!起来带俺去啊!”
周铁柱跪在父亲轮椅旁,也跟着哭。
满堂悲声,真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赵承业和刘守仁也来了。两人穿着素服,一脸沉痛,可眼底那丝压抑不住的喜色,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一直暗中观察的陆松。
“赵公节哀。”刘守仁低声道。
“唉,天妒英才啊。”赵承业摇头叹息,可嘴角那抹弧度,陆松看得清清楚楚。
灵堂里,朱常洛哭到后来,一口气没上来,竟真晕过去了。
“陛下!”
“快传太医!”
又是一阵忙乱。
没人注意到,在灵堂侧面的屏风后,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静静看着这一切。
是陆松。
他看着皇帝晕倒,看着徐光启撞棺,看着周大山痛哭,看着赵承业那掩饰不住的喜色……心里五味杂陈。
王爷这戏,演得太真了。
真到连他自己人,都信了。
而此刻,北京城外五十里,通州码头。
一艘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漕运货船,正在装货。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叫王老六,常年跑天津到广州的航线。
“快点快点!装完这船豆粕,天黑前得发船!”王老六吆喝着。
伙计们扛着麻袋上船,谁也没注意,最后三个麻袋特别沉——里面装的不是豆粕,是人。
货舱最底层有个暗格,里头铺着厚厚的棉被,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苏惟瑾躺在棉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他服的不是龟息散——那玩意儿风险太大,而是吴又可改良的“假死药”,能让人进入深度昏迷十二个时辰,心跳呼吸降到最低,但比龟息散安全得多。
暗格外,陆松亲自安排的四个外卫好手,扮作船工,二十四小时轮值守着。
船缓缓离岸。
王老六站在船头,望着渐远的通州城,心里直打鼓。他是锦衣卫的暗桩,干了二十年,从没接过这么大的活儿——护送“死了”的摄政王南下。
但命令就是命令。
货船顺着运河往南,过了张家湾,转入永定河,再往前就是天津港。到了那儿,会换上海船,一路南下广州,再转琉球。
暗格里,苏惟瑾在昏迷中,眉头忽然皱了皱。
像是做了什么梦。
三日后,九月初十夜,天津港外海。
一艘挂着“福宁号”旗子的海船,趁着夜色悄悄离港。这是苏惟山安排的船,船上的水手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弟兄,绝对可靠。
暗格被打开,四个外卫小心翼翼地把苏惟瑾抬出来,安置在船舱里最好的房间。
药效已经过了,但他还没醒——吴又可说,这药后劲大,得昏睡三五天。
船长大副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海狗,脸上刀疤纵横。他进来看了看,对四个外卫说:“诸位放心,这条船是苏提督亲自挑的,底舱夹层里藏着八门佛朗机炮,真要碰上不开眼的海盗,够他们喝一壶。”
“有劳郑船主。”
“应该的。”老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王爷对咱们水师有恩。道历四十五年那场大风,要不是王爷坚持造新式海船,咱们至少得折三成兄弟。”
他退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苏惟瑾和四个护卫。
子时,海上起了风浪。
船身摇晃中,苏惟瑾忽然睁开了眼。
“王爷!”护卫惊喜。
“水……”他声音沙哑。
护卫赶紧喂他喝了点温水。
苏惟瑾缓了缓,挣扎着坐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天津港的灯火已经缩成一片模糊的光点,再远处,北京城的方向,只有漆黑一片。
他看了很久。
“王爷,您……要不要再歇会儿?”
“不用。”苏惟瑾摇摇头,“这一觉,睡够了。”
他望着那片黑暗,仿佛能看见紫禁城,看见太和殿,看见灵堂里那口空棺材,看见哭晕过去的皇帝,看见那些表面哀痛、心底窃喜的脸……
“别了,北京。”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别一个时代。
“待我归来时——”
海风吹进舷窗,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当是玉宇澄清。”
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朝着东南,朝着大海深处。
而北京城里,一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九月十一,就在苏惟瑾“薨逝”的第三天,江南大地率先掀起波澜。
苏州府衙门前,江南商会会长钱广进身着锦袍,身后跟着十二省商会代表,一字排开,声势浩大。他手持一卷黄绸文书,高声宣读《告天下商贾书》,声音透过扩音铜喇叭,传遍苏州城的大街小巷:“……新政苛法,《工坊条例》束商贾手脚,《商税则例》刮脂民膏!今摄政王薨逝,天日无光,我等商贾愿联为一体,成立‘大明商贸总会’,恳请朝廷废除苛法,还商贾自由,还市场清明!”
话音刚落,身后数千名商会伙计、工坊工人齐声呼应:“废除苛法!还我自由!”
声浪震天,震动了整个江南。钱广进站在高台之上,胸口淡金色的雀纹在衣襟下若隐若现,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几乎同时,京城太和殿内,礼部右侍郎赵承业手持奏疏,出列上奏:“陛下,国丧期间,当以守制为重,不宜大兴土木、推行新政。摄政王所推铁路修建、学堂扩建等事,耗资巨大,劳民伤财,恳请陛下暂停推行,待国丧期满,再议利弊!”
三十余名保守派官员纷纷附和:“臣等附议!”
朱常洛刚从丧父般的悲痛中缓过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逼宫,脸色铁青,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更诡异的消息,来自千里之外的广州。
广州锦衣卫百户所急报:珠江口外那七艘一直游弋的葡萄牙战舰,今日突然全部降下半旗——按西洋礼仪,此乃致哀之举,而致哀的对象,竟是刚“薨逝”的苏惟瑾!
可就在满朝文武惊疑不定之际,更惊悚的一幕出现了:七艘战舰在降半旗的同时,桅杆顶端缓缓升起一面新的旗帜——黑底为幕,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金色雀鸟,雀鸟的眼睛赤红如血,在阳光下透着诡异的寒光。
“是金雀旗!”陆松看着急报上的描述,心头一沉。
接踵而至的,是西山传来的急报。
西山矿井深处,自苏惟瑾“薨逝”后便一直断断续续的轰鸣声,今日突然变得剧烈起来,仿佛地底有巨兽即将破土而出。
被锦衣卫封锁的那道神秘裂缝,竟涌出大量泛着金光的雾气,雾气弥漫之处,石头发热,草木枯萎。更有矿工禀报,雾气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似有无数轮廓在其中晃动,伴随着低沉的吟唱声,令人毛骨悚然。
陆松将所有急报铺在案上,江南的叛乱叫嚣、京城的朝堂逼宫、广州的诡异旗帜、西山的地底异动,四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源头。
他猛然想起苏惟瑾昏迷前,那断断续续的话语:“网……要收了……鱼……都进来……”
原来如此。
陆松瞳孔骤缩,一个震撼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王爷的“死”,从来不止是为了清洗朝堂上的保守派,更是为了撒下一张更大的网,将隐藏在暗处的圣殿遗产会、江南商会背后的势力、甚至那地底深处的神秘存在,尽数引出来。
那些跳得最欢的赵承业、钱广进之流,不过是网边的小鱼小虾。
王爷真正要钓的,是那条藏在最深、最暗处,操控着这一切的“大鱼”。
而现在,鱼,已经开始咬钩了。
一场席卷大明的风暴,已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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