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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资本夺产业,商会显狰狞


泰昌八年九月廿五,苏州城阊门外。

这里是苏州电报总局的所在地——一座三层洋楼,青砖砌的墙,玻璃窗亮得能照见人影,楼顶竖着根三丈高的铁塔,塔尖上架着蛛网似的铜线,往四面八方延伸。自打三年前建起来,就成了苏州城一景,老百姓都叫它“消息楼”。

可今儿个,“消息楼”前头围了上百号人。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汉子,叫王老六,原是码头扛大包的苦力,后来不知怎的成了苏州商会养的打手头子。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地痞,个个手里拿着铁钳、斧头。

“乡亲们看好了!”王老六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就是这鬼东西,引雷劈人!上个月城外李家庄,李大壮就是被这铜线引来的雷劈死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

李大壮确实死了,可那是他雨天爬树掏鸟窝,被雷劈的,跟电报局有半文钱关系?可老百姓不懂这些,听风就是雨。

“还有!”王老六继续煽动,“这铜线夜里‘滋滋’响,那是吸人阳气!隔壁王寡妇,自打这电报局建起来,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为啥?阳气被吸走了!”

这话说得荒唐,可架不住有人信。几个老太太已经开始抹眼泪了:“作孽啊……好好的地界,建这鬼东西……”

电报局里冲出几个职员,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陈,格物学堂第二届毕业生。

“王老六!你胡说什么!”小陈气得脸通红,“电报线是传递消息的,哪会引雷?那是李大壮自己……”

“还敢狡辩!”王老六一挥手,“弟兄们,为民除害!把这害人的玩意儿拆了!”

地痞们一拥而上。

小陈和几个职员想拦,被推得东倒西歪。王老六亲自爬上铁塔,抡起斧头就砍——咔嚓!一根碗口粗的铜线应声而断。

“住手!”苏州知府周文彬带着衙役匆匆赶来。

可晚了。

主线路被砍断三处,苏州通往南京、上海、杭州的电报全断了。

“王老六!”周文彬气得浑身发抖,“光天化日,破坏朝廷设施,你好大的胆子!”

王老六从铁塔上跳下来,拍拍手,咧嘴一笑:“周大人,小的这是为民除害。要不您问问乡亲们,这鬼东西该不该拆?”

人群里有人喊:“拆!拆了它!”

“对!拆了!”

周文彬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心里发苦。他知道这是商会在背后搞鬼,可没证据。王老六这厮狡猾,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抓了反而激化矛盾。

最后只能以“滋事扰民”为由,把王老六拘了三天——第三天,商会就派人来交了罚银,大摇大摆把人领走了。

苏州电报局停了七天工。

而这,只是开始。

九月廿八,南京“大明发展银行”总行。

这家银行是苏惟瑾三年前设立的,官督商办,朝廷占五成股,剩下五成由各省商会、民间富户认购。原本经营得好好的,吸纳存款,发放贷款,利息公道,很受百姓欢迎。

可这几日,不对劲了。

先是市面上开始流传谣言:“银行要倒了!存的钱取不出来了!”

接着,有人拿着大额银票来挤兑——一万两、两万两地取。一天之内,总行被取走三十万两现银。

掌柜的李明德急得嘴角起泡。他是徐光启的门生,精通算学,可哪见过这阵仗?

“查!查是谁在挤兑!”他对账房吼道。

账房翻着账本,手都在抖:“掌柜的……取钱的都是生面孔,用的银票也是新开的户头……像是……像是有人故意在挤兑。”

李明德心头一沉。

他想起前日收到的一封信——是江南商会会长钱广进亲笔写的,大意是:银行经营不善,股价暴跌,建议转为“完全商办”,由商会接手,保证扭亏为盈。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看来……

“快!去徐大人府上!”李明德抓起外袍就往外跑。

可晚了。

第二天,十二省商会联名上书朝廷,以“股价暴跌、经营不善、储户恐慌”为由,要求朝廷将银行股份“转让”给商会,转为完全商办企业。

理由冠冕堂皇:“为稳定金融,保护储户利益。”

十月初一,京汉铁路保定段。

这段铁路正在铺设路基,上千号劳工在工地上忙碌。突然,一群穿着绸缎衣裳的地主冲进工地,后面跟着百十个家丁。

“停!都给老子停下!”为首的是个胖子,姓孙,保定府有名的土财主,家里有五百亩地,铁路正好要从他祖坟边上过——虽然离着还有半里地。

“孙老爷,”工头老张赔着笑,“这是朝廷的工程……”

“朝廷?朝廷也得讲理!”孙胖子叉着腰,“这铁路从我家祖坟边上过,坏了风水,惊扰了祖宗,你们担待得起吗?”

“孙老爷,我们测过了,离您家祖坟还有半里……”

“半里也不行!”孙胖子一挥手,“给我砸!”

家丁们抡起棍棒就砸。刚铺好的枕木被撬起来,铁轨被砸弯,几个上前阻拦的劳工被打得头破血流。

老张急得直跳脚,可没办法——这些地主在当地盘根错节,官府都不敢轻易得罪。

最后工程停了三天,孙胖子才“勉强”同意继续施工——条件是铁路改道,绕开他家祖坟三里。这一绕,多花了五万两银子,工期延误半个月。

事后才知道,孙胖子收了江南商会一千两银子,专门来捣乱的。

十月初五,南京“江南春”酒楼。

还是三楼那间“观海阁”,还是那十二个人。

钱广进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他端起酒杯,环视众人:“诸位,这一个月,咱们干得漂亮!”

底下纷纷举杯:

“全靠钱会长运筹帷幄!”

“苏州电报局停了,银行挤兑了,铁路停工了——苏惟瑾那套东西,眼看就要垮了!”

“哈哈哈,痛快!”

钱广进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冷笑道:“苏惟瑾活着时,咱们是羊,得乖乖吃草。他死了,咱们就是狼——该吃肉了!”

这话说得露骨,可没人觉得不妥。在座的都是巨贾,这些年在新政下虽然赚钱,可处处受制——《工坊条例》规定工时工钱,《银行法》限制贷款利息,《专利法》保护那些“格物疯子”的发明……他们早憋了一肚子气。

“下一步,”钱广进竖起三根手指,“一、继续打压银行股价,等跌到底,咱们抄底收购;二、铁路那边,多找几个‘孙胖子’,让他们闹,闹到朝廷扛不住,把铁路‘承包’给咱们;三、电报局……直接收购!”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联络了礼部赵侍郎,还有都察院刘御史。朝中有人说话,地方上咱们办事——双管齐下,何愁大事不成?”

众人纷纷点头。

这时,钱广进的侄子钱茂才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钱广进眼睛一亮:“哦?周铁柱?周大山的儿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秦淮河,若有所思。

周铁柱如今是京营参将,掌管三千兵马。他爹周大山虽然病退,可虎贲营那帮老兄弟还认这个少将军。要是能把周铁柱拉拢过来……

“备礼。”钱广进转身,“五万两银票,再加一套前朝古玩——我亲自去会会这位周将军。”

十月初七,北京城,周府。

周铁柱看着桌上那封信和银票,脸色铁青。

信是钱茂才送来的,措辞很“客气”:久仰周将军威名,特奉薄礼,交个朋友。日后若有用得着江南商会的地方,尽管开口。

薄礼?五万两银票,一套价值不菲的古玩,这叫薄礼?

“爹,”周铁柱推着轮椅来到父亲房中,“您看这个。”

周大山接过信扫了一眼,冷笑:“钱广进?那个暴发户?他也配跟咱们交朋友?”

“儿子知道。”周铁柱点头,“可如今朝局……摄政王刚走,这帮人就跳出来。儿子担心……”

“担心什么?”周大山虽然瘫了,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你记住,咱们周家,吃的是朝廷的饭,扛的是大明的旗。商人?哼,士农工商,商排最末!他钱广进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腐蚀朝廷将领?”

他顿了顿,沉声道:“把东西原封不动,送到陆松那儿。告诉他,周家父子,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谁想动摇江山,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是!”

周铁柱收起信和银票,转身出门。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实。

父亲说得对。周家是军户出身,祖祖辈辈吃粮当兵,忠的是朝廷,护的是百姓。商人?再有钱也是贱籍。想用银子买通军人?做梦!

陆松收到东西时,正在看一份密报。

密报是从广州来的,说珠江口外那七艘葡萄牙战舰,最近频繁有小船往来澳门,船上运的都是……木箱,沉甸甸的,像是军火。

“陆指挥使,”周铁柱把信和银票放在桌上,“钱广进送的。”

陆松扫了一眼,笑了:“五万两?钱会长倒是大方。”

“陆叔,咱们……”

“收下。”陆松忽然道。

“什么?”周铁柱一愣。

“收下,然后给钱广进回信,就说……周将军很欣赏钱会长的‘诚意’,日后多来往。”陆松眼中闪过寒光,“他不是想腐蚀咱们吗?那就让他腐蚀。等他把底牌都亮出来……”

他没说下去,可周铁柱懂了。

钓鱼。

用自己当饵,钓钱广进这条大鱼。

“陆叔,这……”

“这是王爷的意思。”陆松轻声道,“王爷走前交代过:让他们跳,让他们闹,让他们把所有手段都使出来。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时……”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周铁柱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陆松叫住。

“铁柱。”

“嗯?”

“告诉你爹,”陆松声音低沉,“再忍忍。快了。”

当夜,陆松将那五万两银票和古玩,锁进了锦衣卫证物房。

账本上记着:泰昌八年十月初七,收江南商会贿赂银五万两,前朝古玩一套。经手人:周铁柱。见证人:陆松。

这是铁证。

等收网那天,这些都是砍头的罪证。

而此刻的江南,钱广进收到周铁柱“笑纳”的回信,得意地笑了。

“看见没?”他对心腹道,“武夫就是武夫,五万两就打发了。等咱们拿下银行、铁路、电报……再喂他十万两,三十万两!到时候,京营都是咱们的人!”

他望向北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掌控大明经济命脉,成为幕后“无冕之王”的景象。

可他不知道,一张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十月初八,苏州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钱广进正在府中与心腹商议收购电报局的细节,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会长!不好了!苏州电报局……电报局恢复运作了!”

钱广进眉头一皱:“慌什么?不是让王老六把线路砍断了吗?”

“线路被人连夜修好了!”伙计声音发颤,“而且……而且电报局用明码发了一条消息,全国所有电报局都收到了!”

“什么消息?”钱广进心里咯噔一下。

“王爷有令,十月初三,西山见。”

伙计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句话。

钱广进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不可能!苏惟瑾不是死了吗?!他怎么会发消息?!”

几乎同时,南京城传来消息:困扰大明发展银行多日的挤兑风潮,竟在一夜之间平息。

一大早,锦衣卫就出动了,在银行门口将几个带头挤兑的“储户”当场抓捕。从他们身上搜出的银票存根,赫然印着江南商会的标记!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在保定府。

那个收了江南商会银子,带头闹事阻挠铁路施工的孙胖子,一夜之间暴毙在家中。

仵作验尸时发现,他的胸口有一个被高温灼烧而成的雀形烙印,烙印边缘光滑,与之前在押解途中暴毙的苏州孙秀才身上的烙印,一模一样!

消息传到北京,陆松看着桌上的三份急报,瞳孔骤缩。

他猛然想起苏惟瑾留下的第二只锦囊——锦囊上写着“若朝中生变,开此囊”。

陆松快步走进密室,从保险柜里取出那只明黄缎子的锦囊。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拆开锦囊。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苏惟瑾的亲笔,力透纸背:“雀已归巢,可收网矣。十月初三,西山,勿缺。”

落款日期,竟是两个月前——那时,苏惟瑾还未“薨逝”!

陆松看着纸条,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王爷早在“死”前,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切!

料到了钱广进的野心,料到了赵承业的反扑,料到了商会的步步紧逼,甚至料到了收网的准确时间!

十月初三,西山。

这个日期,像一道惊雷,在陆松的脑海中炸响。

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终极对决,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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