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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十年弹指过,盛世隐新忧


崇祯十年的北京城。

比天启年间大了整整一圈。

城墙往外扩了三里。

新修的砖石还泛着青灰色。

城里头更是变了样——前门大街铺上了平整的“洋灰”路面。

驴车马车跑起来不带颠的;

街两旁立着铁杆子。

上头挂着玻璃罩的煤气灯。

天黑了一拧阀门。

“噗”一声就亮。

比油灯亮堂十倍。

最扎眼的是西直门外那根“大烟囱”。

三十丈高。

红砖砌的。

成天“呜呜”往外冒黑烟。

底下连着的是“京师第一机械厂”。

里头三百多台改良过的蒸汽机昼夜不停。

纺纱的纺纱。

织布的织布。

打铁的打铁。

方圆三里都能听见“哐当哐当”的响动。

老北京人管这叫“铁牛喘气”。

这光景。

放在十七年前苏惟瑾刚走那会儿。

想都不敢想。

正月十六。

早朝。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

听着底下工部尚书报账。

这位皇帝今年三十二。

登基十年。

脸上早没了刚即位时的青涩。

只有常年熬夜批奏折熬出的黑眼圈。

“……去岁全国新修铁路一千二百里。

西至嘉峪关。

东至山海关。

北至大同。

南至武昌。

皆已通车。”

工部尚书杨嗣昌捧着账本。

声音洪亮。

“电报线路更达两万里。

各省府县。

朝发夕至。

便是西域哈密卫、朝鲜汉城、琉球那霸。

也能当日通信。”

底下站着的官员们。

有的面露得色。

有的眉头微皱。

“花费呢?”

崇祯问。

“这个……”

杨嗣昌顿了顿。

“铁路每里造价约三千两。

电报每里约五百两。

去岁工部支出一百八十万两。

占国库岁入一成二。”

户部尚书倪元璐出列:“陛下。

铁路电报虽好。

可这些年修路架线。

征用民田数十万亩。

安置银两已超百万。

更有山东、河南等地。

因修路强拆民宅。

激起民变三起。

死伤百余……”

“倪卿多虑了。”

兵部尚书孙传庭插话。

“铁路运兵。

十日可达九边;

电报传令。

瞬息遍及全国。

此乃强军之本。

岂是区区银钱可衡?”

“可百姓生计……”

“百姓生计更好了!”

杨嗣昌争道。

“自蒸汽纺机推广。

江南布价降了三成;

铁路通了。

北方的煤、铁运到南方。

便宜了五成;

牛痘普及。

去岁全国天花病例不足百人——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朝堂上吵成一团。

崇祯揉了揉眉心。

这场景他见惯了。

自打苏惟瑾留下的那些“奇技淫巧”真成了强国利器。

朝中便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这是千古未有的盛世。

该大修特修;

一派觉得劳民伤财。

恐动摇国本。

“够了。”

他摆摆手。

“铁路电报照修。

但征地拆迁须给足补偿。

不得强拆。

退朝。”

退朝后。

崇祯没回后宫。

而是转道去了西苑的“格物院”。

这是天启年间建的。

原本叫“格物大学”。

后来规模大了。

分出了专门搞研究的“格物院”。

院子占地百亩。

里头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多了去了:有用铜丝缠成线圈、一摇手柄就冒火花的“电机”;

有把水烧开、靠蒸汽推动活塞的“小型机”;

最玄乎的是间黑屋子。

里头架着个长筒子。

据说能看见月亮上的坑。

徐光启就住在院里。

老爷子今年九十三了。

头发胡子全白。

背也驼了。

可眼睛还亮着。

他正坐在轮椅上。

让徒弟推着在院子里转悠。

看那些年轻学子做实验。

“陛下。”

徐光启见崇祯来了。

要起身行礼。

“徐师坐着。”

崇祯快步上前按住他。

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

“朕来听听。

最近又有什么新花样?”

徐光启笑了。

指着不远处一个玻璃缸:“瞧那个。

里头是‘电池’。

铜片锌片泡在酸水里。

能生电。

几个孩子正琢磨。

能不能用这电来照明——比煤气灯还亮。

还没烟。”

崇祯啧啧称奇。

他又问起美洲的事。

“新杭州(今旧金山一带)那边。

去年运回白银八十万两。

皮毛、木材无数。”

徐光启缓缓道。

“但当地土人反抗也厉害。

咱们的人砍树开矿。

占了他们的猎场。

去年冲突死了三十多人。”

崇祯眉头一皱:“不是说了平等贸易吗?”

“说是这么说……”

徐光启苦笑。

“可咱们要木头。

他们要珠子。

终究不是一回事。

前阵子周铁柱——周将军的儿子。

现在驻守新杭州——来信说。

有土人部落联合起来。

说要‘把红皮肤和白皮肤都赶出去’。”

红皮肤指土人。

白皮肤指欧洲人——荷兰人、英格兰人也在美洲有据点。

跟大明既是贸易伙伴。

又是竞争对手。

“欧洲那边呢?”

崇祯问。

“更热闹。”

徐光启从怀里掏出份简报。

“法兰西的‘太阳王’路易十四亲政了。

正大力造船练兵;

英格兰出了个叫牛顿的年轻人。

写了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里头说的‘万有引力’。

跟忠武王当年提过的‘万物互吸’很像;

荷兰人改良了咱们的蒸汽机。

装到船上。

不用帆也能走……”

他说着说着。

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崇祯忙给他拍背:“徐师保重身体。”

徐光启喘匀了气。

摆摆手:“老朽这身子。

撑不了多久啦。

陛下。

老朽有句话。

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师请说。”

“忠武王留下这盛世根基。

是好事。”

徐光启望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学子。

声音渐低。

“可治国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如今铁路通了。

电报有了。

机器会转了。

船能远航了——可人心呢?”

他转头看向崇祯。

眼神深邃:“科技愈强。

伦理愈要跟上。

若只知造更利的刀、更快的车、更大的船。

却不知为何而造、为谁而造。

那与墨影那等妄图成神的疯子。

又有何异?”

崇祯浑身一震。

“器物之利。

不如人心之公。”

徐光启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老朽累了……想歇歇。”

崇祯看着老人安详的睡容。

轻轻给他盖好毯子。

默默退了出去。

他知道。

徐师的日子不多了。

二月二。

龙抬头。

徐光启病重的消息传开。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往格物院跑。

苏承志带着女儿苏静妍从广州赶来——静妍今年二十五。

已是太医院有品级的女医官。

专攻妇人科。

病房里。

徐光启靠在床头。

脸色蜡黄。

可精神还好。

他看着围在床前的弟子、故旧、苏家人。

笑了:“都来啦?

也好。

省得我一个一个叫。”

他先交代格物院的事:谁接院长。

哪些项目要继续。

哪些该停。

又交代苏家产业基金会的事:账目要清。

资助要公。

绝不许子孙借名牟利。

最后。

他看向苏承志:“承志啊。”

“徐师。”

苏承志跪在床边。

眼圈通红。

“你爹走时。

托我照看大明。

照看你们。”

徐光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像摸个孩子。

“我照看了十七年。

累了。

该去跟你爹复命了。”

苏承志泣不成声。

“静妍。”

徐光启又看向苏静妍。

“徐爷爷。”

苏静妍握住老人的手。

“你娘安宁……当年在格物学堂学医。

我就说她有天赋。”

徐光启笑了。

“如今你成了大明第一个有品级的女医官。

好。

真好。

记住。

医者仁心。

不在药多贵。

而在心多诚。”

“孙女记住了。”

徐光启交代完所有人。

长长舒了口气。

望向窗外。

窗外春光正好。

玉兰花开得灿烂。

远处机械厂的“铁牛”还在“哐当哐当”响着。

电报房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更远处。

一列蒸汽火车正驶出北京站。

汽笛“呜——”地长鸣。

这是忠武王留下的世界。

热闹。

蓬勃。

有点吵。

有点乱。

可充满生机。

徐光启缓缓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笑。

“忠武王……老臣……来寻您了……”

手。

垂落。

满室悲声。

崇祯皇帝下旨:辍朝三日。

举国哀悼。

追赠徐光启太师。

谥“文定”。

配享孔庙——就在苏惟瑾的牌位旁边。

一个时代。

彻底落幕。

送葬那天。

北京城万人空巷。

灵柩从格物院抬出。

沿长安街缓缓西行。

路两旁站满了百姓。

有白发老者。

有年轻学子。

有工人。

有商贩。

个个眼含热泪。

他们也许不懂什么“维度”、“量子”。

可他们知道。

这位老人和他那位亦师亦友的忠武王。

让他们的日子变好了。

苏承志捧着徐光启的灵位。

走在最前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父亲苏惟瑾还在世时。

有一次跟徐光启在书房彻夜长谈。

那时他还小。

躲在门外偷听。

听见父亲说:“光启。

咱们做的这些事。

百年后的人会怎么看?”

徐光启答:“管他怎么看。

但行好事。

莫问前程。”

父亲大笑:“好一个但行好事!”

如今。

百年未到。

十七年已过。

盛世来了。

可新忧也来了。

苏承志抬头望天。

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父亲走了。

徐师也走了。

接下来这条路。

该他们这些人自己走了。

灵柩出城时。

天色渐晚。

北斗七星悄然亮起。

苏承志无意间一瞥。

忽然愣住——第六星“开阳”的光芒。

今夜似乎格外亮。

亮得不正常。

像是……在呼吸。

他揉了揉眼。

再细看。

那光芒又恢复正常。

“错觉吧。”

他摇摇头。

继续往前走。

可他却没看见。

在他身后。

女儿苏静妍也正望着星空。

眉头微皱。

她怀里贴身藏着个小本子。

是她娘安宁留下的。

本子最后一页。

用娟秀的字迹记着一行字。

是外祖父苏惟瑾生前口述、她娘偷偷记下的:

“开阳异动。

七星将醒。

若吾后世子孙见之……当知。

故事未完。”

三月三。

徐光启头七。

当夜子时。

格物院那间封存晶体残骸的密室。

毫无征兆地传出“咔嚓”一声脆响!

值守的老仆推门查看。

只见晶体表面的裂纹扩大了一倍。

蓝光从中渗出。

在墙上投出一幅模糊的光影——光影中。

七个光点缓缓旋转。

其中第六个光点正剧烈闪烁。

仿佛在……发送某种信号。

而几乎同时。

万里之外的太平洋上。

大明海军“靖海号”战舰的瞭望哨。

在望远镜里看见了一幕诡异景象:夜空中。

北斗第六星“开阳”的位置。

突然爆出一团极亮的蓝光。

持续了三息才熄灭。

舰长周铁柱——周大山的孙子。

如今已是一舰之长——在航海日志上颤抖着记下一行字:“崇祯十年三月初三。

子时。

北斗开阳星现异光。

光落方向……似指向美洲新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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