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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西学浪潮卷京师


崇祯十年的北京城。

最时髦的地方不是前门大栅栏。

也不是什刹海画舫。

而是西单牌楼底下那家新开的“泰西书局”。

店面不大。

两间门脸。

门口挂块榆木招牌。

刻着几个曲里拐弯的洋文。

下头一行小字:“专售欧罗巴新书”。

掌柜的是个荷兰人。

叫范佩西。

四十来岁。

红头发蓝眼睛。

会说一口流利的官话。

逢人就拱手:“客官里边请。

新到的《几何原本》。

牛顿爵爷亲笔注的!”

这话半真半假。

书是真的。

从阿姆斯特丹运来。

纸是西洋纸。

硬邦邦的。

印的字又小又密。

牛顿的注也是真的——不过不是“爵爷”。

牛顿今年才四十七。

在英格兰皇家学会当会长。

还没封爵呢。

可架不住有人买账。

书局开张头一个月。

《几何原本》卖了三百本。

《天体运行论》卖了两百本。

连最晦涩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都卖出去五十多本——买主多是格物大学的学生。

或是好奇的年轻官员。

二月初八这天。

书局来了个特殊客人。

礼部右侍郎赵德昌。

六十二岁。

白胡子一大把。

是朝中有名的老古板。

他带着两个随从。

沉着脸走进书局。

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书架。

“掌柜的。”

赵德昌开口。

声音像破锣。

“你这些书。

可有在礼部备案?”

范佩西赔着笑:“回大人。

都备了案。

手续齐全。”

“齐全?”

赵德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社会契约论》——这是法兰西人卢梭写的。

去年才出。

手抄本漂洋过海到了大明。

他随手翻了几页。

脸色越来越青。

“‘人生而自由’?

‘主权在民’?

荒唐!

简直是荒唐!”

他把书重重摔在柜台上:“这等夷狄之论。

乱我纲常。

惑我民心。

你也敢卖?”

范佩西不慌不忙:“大人息怒。

此书在欧罗巴也是禁书。

小的只是……只是应一些客官要求。

代为搜罗。

您看这价钱——”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一本。

等闲人也买不起。”

“买不起就能卖了?”

赵德昌气得胡子直抖。

“来人!

把这书局封了!

书全没收!”

两个随从就要动手。

“且慢。”

门口传来声音。

一个三十出头的官员走了进来。

穿着五品鹭鸶补服。

面白无须。

眼神清亮。

正是格物大学新任山长、徐光启的关门弟子李之藻。

“赵侍郎。”

李之藻拱手。

“这书局是学生与几位同僚凑钱开的。

旨在引进西学。

补我不足。

您要封。

得有个说法。”

赵德昌冷笑:“说法?

李山长。

你是读书人。

该知道‘夷狄之有君。

不如诸夏之亡也’。

这些蛮夷之书。

宣扬的都是无君无父之言。

岂能任其流传?”

“侍郎此言差矣。”

李之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几何原本》。

“欧几里得此书。

讲的是点线面体、勾股三角。

与君父何干?

牛顿的《原理》。

讲的是万物运行之理。

与纲常何干?

便是这《社会契约论》——”

他顿了顿。

“其中‘契约精神’、‘权力制衡’之说。

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赵德昌手指哆嗦。

“李之藻!

别忘了你是大明的官。

吃的是大明的禄!”

“学生不敢忘。”

李之藻正色道。

“正因不忘。

才要取长补短。

当年忠武王在世时。

力主‘中学为体。

西学为用’。

如今西学中亦有可取之处。

为何不能学?”

提到苏惟瑾。

赵德昌噎住了。

满北京城谁不知道。

忠武王就是靠“西学”——或者说他那套神乎其神的“格物之学”——起家的。

你要全盘否定西学。

等于否定了忠武王。

否定了这十七年大明的翻天覆地。

“哼!”

赵德昌拂袖而去。

“咱们朝堂上说!”

朝堂上果然吵翻了天。

三月初一的大朝会。

成了辩论场。

以赵德昌为首的保守派。

和以李之藻为首的新生代。

引经据典。

唾沫横飞。

“陛下!”

赵德昌跪在殿中。

老泪纵横。

“自泰西之书流入。

年轻学子不再读四书五经。

整日钻研什么几何、物理。

更有甚者。

私下传阅禁书。

议论朝政。

说什么‘君主立宪’、‘三权分立’——此乃取乱之道啊!”

李之藻出列反驳:“赵侍郎危言耸听了。

学子好奇西学。

正是好学之表现。

至于议论朝政——”

他转向崇祯。

“陛下。

忠武王当年设‘议政院’。

不就是让百官各抒己见吗?

如今民间有些议论。

只要不违律法。

何必视如洪水猛兽?”

崇祯坐在龙椅上。

听得头疼。

他今年三十二。

不是老古董。

他知道西学里有好东西——蒸汽机、电报、显微镜。

都是西学来的。

可那些“民主”、“自由”、“人权”的东西。

听着就扎耳朵。

“此事……”

崇祯沉吟。

“容朕细思。

退朝前。

李之藻。”

“臣在。”

“你牵头。

在京成立‘西学研究会’。

凡泰西之书。

先由研究会审阅。

有益者刊印。

有害者封存。

另。

格物大学增设‘泰西文史科’。

专研欧罗巴历史、政体、律法——但要讲清楚。

那是夷狄之制。

只可参详。

不可照搬。”

“臣领旨!”

李之藻大喜。

赵德昌脸色铁青。

却不敢再争。

圣旨一下。

风向就变了。

四月中旬。

太平洋上。

大明海军“靖海号”战舰正巡航在夏威夷至新杭州的航线上。

舰长苏明理站在甲板上。

举着望远镜瞭望海面。

他今年二十九。

继承了祖父苏惟瑾的身板和父亲苏承志的眉眼。

一身海军将官服穿得笔挺。

“舰长。”

副官凑过来。

“英格兰‘勇士号’发信号。

请求靠近交流。”

“准。”

两艘战舰缓缓靠近。

放下小艇。

英格兰舰长叫詹姆斯。

四十多岁。

红脸膛。

大鼻子。

上了“靖海号”就东张西望。

对蒸汽轮机、电报机、甚至厨房的蒸汽锅都好奇得很。

两人在船长室喝茶——詹姆斯喝不惯绿茶。

自己带了红茶。

“苏舰长。”

詹姆斯用生硬的官话说。

“你们大明……很厉害。

蒸汽船。

电报。

铁路。

都比我们快。”

“互相学习。”

苏明理谦虚道。

“不过。”

詹姆斯话锋一转。

“我听说。

你们皇帝一句话。

就能让全国听话。

在我们英格兰。

国王要征税。

得议会同意;

要打仗。

得议会拨款。

有时候吵几个月。

都定不下来。”

苏明理来了兴趣:“议会?

是什么?”

“就是……代表百姓说话的地方。”

詹姆斯解释。

“每个郡选几个议员。

到伦敦开会。

国王做什么。

得他们点头。”

苏明理若有所思。

当晚。

他写了封长信给父亲苏承志。

把詹姆斯的“议会”、“宪法”、“权力制衡”之说详细描述。

最后问:“父亲。

若真如他所言。

君主受制于议会。

岂不是……君不君。

国不国?

可听他说。

英格兰如今国势日盛。

又似有其道理。

孩儿愚钝。

求父亲解惑。”

信经电报传到广州。

三日后回信到了。

苏承志的信很简短:

“明理吾儿:你祖父曾言。

制度无绝对优劣。

需合国情民情。

英伦岛国。

商贾众多。

故重议会;

大明地广人稠。

若无强权。

难统四方。

然其‘权力制衡’之说。

亦有可取——如朝廷六部互相牵制。

地方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三权分立。

皆此理也。

记住:大明有大明之路。

可借鉴。

勿盲从。

父字。”

苏明理捧着信。

读了又读。

心头豁然开朗。

六月。

北京“西学研究会”正式挂牌。

地址设在格物大学东院。

三进院子。

里头聚了百十号人:有年轻官员。

有书院学子。

有好奇的商人。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钦天监官员——他们是来研究西洋星象的。

研究分三科:“格物科”专攻数理化工;

“政史科”研读欧罗巴各国历史、律法、政体;

“思想科”则最敏感。

专审那些“禁书”。

思想科的掌事是个三十岁的翰林编修。

叫黄宗羲。

这人胆大。

直接把《社会契约论》公开讲解。

底下坐满了人。

“卢梭说。

‘人生而自由。

却无往不在枷锁中’。”

黄宗羲念着译文。

声音清朗。

“这‘枷锁’。

便是礼法、皇权、旧制。

诸君想想。

我们读圣贤书。

守三纲五常。

是不是也是一种……枷锁?”

底下哗然。

有学生激动站起:“黄先生。

此言大逆不道!”

“让他说完。”

另一个学生反驳。

“听听何妨?”

黄宗羲笑了:“今日只论学。

不论政。

咱们接着看——”

窗外。

夏蝉鸣噪。

屋里。

思想碰撞的火花噼啪作响。

有人激动。

有人愤怒。

有人沉思。

没人知道。

这些看似离经叛道的言论。

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而此刻的钦天监观星台上。

监正张燧正对着一堆数据发愁。

他今年六十八了。

干这行五十年。

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星象。

“大人。”

一个年轻官员捧着记录册。

“去岁至今。

北斗第六星‘开阳’亮度增了半成。

第七星‘摇光’亮度减了一成。

更怪的是。

西洋人说的‘大熊座η星’。

亮度竟在三个月内波动了三次——这不合常理啊。”

张燧盯着浑天仪。

喃喃道:“星象异变。

非吉兆。

可这变化太微。

报上去。

恐被斥为妄言……”

他想起十七年前。

也是星象异变。

接着就是珠江那场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那时有忠武王。

有徐光启。

如今呢?

老监正叹了口气。

把记录册锁进抽屉。

“再观测三月。

若无变化……就当没看见吧。”

他望向夜空。

北斗七星静静高悬。

其中第六星“开阳”。

今夜格外亮。

亮得……有些刺眼。

七月初七。

七夕夜。

广州归真园密室里。

那块沉寂多年的晶体残骸。

忽然毫无征兆地炸裂!

不是碎成几块。

是化作齑粉。

扬了满屋。

而在粉末中央。

露出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的“核心”。

几乎同时。

北京西学研究会的黄宗羲在整理欧罗巴古籍时。

发现一份十七世纪的拉丁文手稿。

上面记载着一个诡异的传说:“当七星之第六耀如白昼。

沉睡之眼将醒。

眼开之日。

便是……门启之时。”

手稿旁附了张星图。

图中第六星的位置。

赫然标着一个古怪的符号——那符号。

与晶体“核心”的形状。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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