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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信号破译难,承志忆父言


崇祯十二年的腊月里。

北京城冷得能冻裂石头。

可钦天监那间密室里。

却热得像蒸笼——不是炭火烧的。

是人心烧的。

汤若望那头银发都打绺了。

官袍袖口沾满墨渍。

左手举着放大镜。

右手捏着炭笔。

在铺满桌面的信号记录纸上画来画去。

他面前摊着七本笔记:三本是拉丁文的天文观测记录。

两本是翻译过来的《周髀算经》《开元占经》。

还有两本是他自己编的《泰西星象与中华分野对照》。

“不对……还是不对……”

德国老头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德语。

额头上汗珠子“吧嗒”掉在纸上。

把刚写的一串符号洇花了。

苏真猛站在他身后。

军装扣子解开了两颗。

手里攥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

这三天。

海军那边又截获了十七段新信号。

内容越来越古怪。

“汤监正。”

他把电文递过去。

“您看看这个。”

汤若望接过。

眯起老花眼。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维……度……错……位……意识体……流散……请求坐标锚定……”

念完。

他抬头看苏真猛。

眼神里全是迷茫:“苏将军。

这‘维度’是何意?

‘意识体’又是何物?”

苏真猛摇头。

他虽是海军将领。

读过格物大学。

可这些词闻所未闻。

密室角落里还坐着三个人——都是格物大学数学科的顶尖人物。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

叫陈景行。

据说心算能抵算盘。

此刻正抓着一把算筹在地上摆弄。

“监正。

将军。”

陈景行忽然开口。

“学生倒有个猜想。”

“讲!”

“这‘维度’一词。

学生曾在一本泰西译著里见过。”

陈景行站起身。

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泰西人言。

吾辈所处世界。

乃长、宽、高三维。

然数学推演。

或有第四维。

乃‘时间’也。

若再加推。

五维、六维……皆有可能。”

他顿了顿。

手指在地图上虚划:“若信号所言‘维度错位’。

可是说……那发信号之物。

不在吾辈这‘三维’之中。

而在更高维度?

故其可见吾辈。

吾辈难见其全貌?”

这话太玄乎。

汤若望愣了半天。

喃喃道:“四维……五维……上帝啊。

这是神学还是科学?”

另一个年轻些的算学博士插嘴:“那‘意识体’呢?

可是魂魄?”

“难说。”

陈景行摇头。

“若按忠武王笔记所言。

‘意识’乃脑之活动。

可思可想。

但若说‘意识’能脱离肉体而存……那就不是科学。

是玄学了。”

苏真猛忽然想起什么:“陈博士。

你刚才说……忠武王笔记?”

“是。”

陈景行恭敬道。

“学生五年前参与整理忠武王遗稿。

在格物大学藏书楼见过几本。

其中有一册《格物杂谈》。

末尾几页提到‘多维宇宙’猜想。

还画了些古怪图形。

当时学生看不懂。

只当是王爷天马行空之想。

如今对照这信号……”

他话没说完。

但意思都明白。

苏真猛心跳骤然加快。

祖父的笔记……又和这天外信号有关?

腊月十八。

苏真猛带着厚厚一摞破译资料。

登上了南下的海军快船。

临行前。

汤若望拉着他的手。

老眼通红:“苏将军。

此事……此事若真与忠武王有关。

那可就是捅破天的大事了!

务必慎重!”

快船破浪南下。

五日后抵广州。

码头上。

苏承志亲自来接。

这年他五十九了。

头发白了一半。

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

外面套了件貂皮坎肩。

看着像个普通乡绅。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那是遗传自父亲苏惟瑾的眼神。

看人时像能看透五脏六腑。

“父亲。”

苏真猛行礼。

“回来就好。”

苏承志拍拍儿子肩膀。

“家里备了火锅。

天冷。

暖暖身子。”

父子俩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下。

苏真猛就迫不及待地把资料掏出来。

“不急。”

苏承志摆手。

“先吃饭。

天大的事。

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这就是苏承志的风格——稳。

父亲苏惟瑾在世时总说他“性子太温”。

可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

苏承志愈发觉得。

有些事急不得。

归真园后宅暖阁里。

铜锅“咕嘟咕嘟”滚着。

羊肉片在奶白色的汤里翻滚。

苏真猛的两个弟弟——在报馆当主编的苏承业、在海关当佥事的苏承功都来了。

连带着几个孙辈。

围了满满一桌。

饭吃到一半。

苏承志忽然放下筷子:“真猛。

说说吧。

那天上的星星。

到底怎么回事?”

满桌安静下来。

苏真猛放下碗。

从怀里取出那叠纸。

摊在桌上。

他把这一个月来钦天监的观测、信号的破译、汤若望的推测、陈景行的猜想。

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维度错位”“意识体流散”时。

苏承业皱眉:“二哥。

这听着怎么像志怪小说?”

苏承功倒是眼睛发亮:“若真有高维存在。

那航海用的六分仪、经纬度算法。

岂不是都要重写?”

苏承志没说话。

只盯着那些破译出来的词汇。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突然。

他站起身:“你们继续吃。

真猛。

跟我来书房。”

苏惟瑾的书房。

三十年来几乎没变过。

红木书桌摆在窗前。

桌上文房四宝还是原样——一方端砚。

一块松烟墨。

几支狼毫笔。

连笔洗里那汪清水都每日更换。

书架占满三面墙。

线装书、泰西精装书、手稿笔记分门别类。

码得整整齐齐。

苏承志走到最里面那个书架。

踮脚从顶层取下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没锁。

推开盖子。

里面是七八本皮质封面的笔记——那是父亲晚年亲手整理的。

名曰《思海拾遗》。

“你祖父走后。

这些笔记我翻了不下百遍。”

苏承志抽出一本。

翻开某页。

“有些能看懂。

是治国理政的心得;

有些半懂不懂。

是格物算学的推演;

还有些……”

他顿了顿。

翻到最后几页:“完全看不懂。”

苏真猛凑过去看。

纸上是用炭笔画的各种古怪符号:有螺旋状的线。

有层层叠叠的立方体。

还有类似八卦但多了好几爻的图形。

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注释。

但多是“疑似空间褶皱”“时间曲率猜想”“意识投射假说”这类令人费解的词。

“以前我只当父亲胡思乱想。”

苏承志的手指在那些符号上划过。

“可今日听你说这‘维度错位’……真猛。

把信号原文给我看看。”

苏真猛连忙递上资料。

苏承志把信号词汇和笔记注释并排放在桌上。

举着油灯。

一个字一个字对照。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突然。

苏承志的手抖了一下。

“父亲?”

苏真猛忙扶住他。

苏承志没说话。

眼睛死死盯着笔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用特殊符号写的话。

三十年来他从未破解。

那些符号既不是汉字。

也不是拉丁字母。

更不是他所知的任何文字。

可此刻。

对照着信号破译表上的二进制编码……

一个荒诞的念头。

像闪电劈进脑海。

“真猛。”

苏承志声音发颤。

“你祖父教过你……电报码的‘二进制’吧?”

“教过。

就是用0和1表示。

三个短代表S。

三个长代表O……”

“不是那个。”

苏承志打断他。

“是更基础的。

只用‘有’和‘无’两种状态表达的码。

你祖父说。

那是天地间最根本的‘语言’。”

苏真猛一愣。

随即想起什么:“父亲是说……阴阳?”

“对!

阴阳!”

苏承志激动起来。

抓起炭笔。

“你看这段符号——这个点。

若是‘阳’。

就是1;

这个圈。

若是‘阴’。

就是0。

若按此理……”

他在纸上飞快地画起来。

烛火摇曳。

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

像两个疯狂舞动的鬼魅。

一刻钟后。

苏承志停下笔。

看着纸上译出来的那行字。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瘫坐在太师椅上。

纸上写着:

“若见天外呼号。

乃吾同类遇难。

吾之穿越。

非独例。

宇宙如网。

有破有补。

必要时。

可响应。——苏惟瑾。

万历四十七年冬”

“穿越……同类……宇宙如网……”

苏真猛反复念着这几个词。

每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父亲。”

他声音干涩。

“祖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承志闭上眼。

许久。

才缓缓道:“意思就是……你祖父苏惟瑾。

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天上发信号的。

是他的……同类。”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北风呼啸。

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腊月二十。

归真园后堂。

能进这间屋子的。

都是苏家最核心的几个人:苏承志三兄弟。

苏真猛这一辈的几个嫡子。

还有两位跟着苏家三十年的老幕僚——原锦衣卫指挥使陆松已过世。

如今是他儿子陆文昭在场。

苏承志没隐瞒。

把笔记破译的结果和盘托出。

话说完。

满堂皆惊。

“大伯。”

苏承功的儿子苏真毅(在虎贲营当千总)第一个跳起来。

“您是说……祖父是天上来的神仙?!”

“不是神仙。”

苏承志摇头。

“按父亲笔记里的说法。

应该是……来自其他世界的人。

用他自己的话说。

‘穿越者’。”

“那不就是神仙?”

苏真毅瞪眼。

“不是神仙。

能有那般通天彻地的本事?

能写出《格物全书》?

能造蒸汽机、电报线?

能……”

“闭嘴!”

苏承功呵斥儿子。

“听你大伯说!”

苏承志继续道:“如今那天上信号。

应是其他‘穿越者’遇难求救。

信号里说‘维度错位’‘意识体流散’。

恐是遭了大难。

而‘请求坐标锚定’。

应是希望得到回应。

确定位置。”

苏真猛沉声道:“父亲。

如今问题是——咱们要不要回应?

如何回应?”

这话问到关键了。

一直沉默的苏承业开口:“二哥。

若回应了。

会如何?”

“不知道。”

苏承志实话实说。

“可能救下祖父的同类。

结个善缘。

也可能……引狼入室。”

陆文昭插话:“老爷。

此事风险太大。

若对方是善类还好。

若是恶类……大明如今国泰民安。

经不起折腾。”

“可若是祖父的同类。

见死不救。

岂不违了祖父本意?”

苏真猛年轻气盛。

“再说了。

信号里说‘意识体流散’——若那‘意识体’能跨越宇宙而来。

其掌握的知识、技术。

恐怕远超吾等想象。

若能救下。

于大明或许是场造化!”

两边各有道理。

争论到半夜。

也没个结果。

苏承志最后拍板:“此事太大。

非苏家一门能决。

明日我写密折。

八百里加急送京。

请皇上圣裁。”

话音未落。

书房门被急促敲响。

管家老陈在外头喊:“老爷!

钦天监急电!

从北京转来的!”

苏承志开门接过电文。

只看一眼。

脸色骤变。

电文是汤若望亲发。

只有一行字:

“信号突变。

新内容:‘……能量将竭……最后机会……二十四时辰内若无回应……意识体永久消散……’”

二十四时辰!

两天!

“报——”

门外又传来喊声。

是海军衙门的人。

“将军!

南海舰队急报!

那颗赤星……亮度正在衰减!

天文台测算。

照此速度。

四十八时辰内或将熄灭!”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时间。

不多了。

而此刻。

广州城西某处暗宅里。

一个黑袍人站在窗前。

望着夜空中那颗越来越暗的赤星。

嘴角勾起诡异的笑。

他身后跪着个中年人。

正是崔呈秀的侄子崔明远——崔家倒台后。

他靠着墨影的“丹药”苟延残喘。

成了墨影在岭南的耳目。

“主人。”

崔明远低声道。

“苏家那边动静很大。

苏承志连夜召集族老。

怕是在商议那‘天星’之事。”

“商议?”

墨影冷笑。

“他们懂什么。”

他转身。

从怀中掏出一块龟甲——正是当年从归真园密室偷来的那半块。

龟甲表面。

此刻正隐隐泛着和赤星一样的红光。

“这龟甲。

这赤星。

还有苏惟瑾那匪夷所思的智慧……”

墨影眼中闪过贪婪。

“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苏惟瑾定是得了‘天外秘法’。

才能有那般成就。

如今他的同类遇难。

正是天赐良机!”

“主人的意思是……”

“盯紧苏家。”

墨影一字一顿。

“他们若回应信号。

必用特殊方法。

届时咱们截获方法。

抢先回应——那天外秘法。

就该换主人了!”

崔明远眼中也冒出光来:“属下明白!”

窗外。

赤星又暗了一分。

像风中残烛。

苏承志的密折连夜发出。

可北京距广州两千里。

就算八百里加急。

往返也要四日。

根本赶不上二十四时辰之限!

苏家陷入两难——若私自回应。

是擅专;

若坐视不管。

可能永远错失真相。

就在此时。

苏真猛忽然想起祖父笔记中另一段话:“若有急难。

可至珠江口外东经113.6度、北纬22.2度处。

水下三十丈。

有吾留之物。”

难道祖父早料到此日。

留下了后手?

苏家连夜调船出海。

墨影的爪牙也悄然跟上。

而在那片漆黑的海底。

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那颗即将熄灭的赤星。

又会将谁的命运彻底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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