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2章 留在葬天宫
当那枯槁佝偻气息衰败却内蕴无尽沧桑的身影,颤巍巍地跪倒在自己面前,以颤抖哽咽的声音喊出“叩见恩师”四个字时,青徽道长拢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并非因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带来的压迫,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清晰无比的悸动。
仿佛一口沉寂了万古的枯井,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未激起水花,却让井壁传来了空洞的回响。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须发垂膝,满脸沟壑,比自己看起来还要苍老无数倍的老人,那双总是温和慈祥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切的茫然与困惑。
“老……老友?”
青徽道长迟疑着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你是否认错人了?老朽观你年岁……似乎要比我大上许多,我又……怎会成为你的恩师?这……从何说起啊?”
他实在无法将恩师二字与自己联系起来。自己不过是个修为低下寿元将尽,在这葬天宫偏安一隅的普通老道,何德何能,成为这样一位显然来历惊天实力恐怖的老者之师?
苍离缓缓抬起头,泪水顺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深刻皱纹蜿蜒而下,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青徽道长,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孺慕,难以言喻的悲痛。
他看到了,眼前这位在他记忆中顶天立地、风华绝代,敢于独自问天,让日月星辰都为之失色的“神祇”,如今竟是这般模样——
修为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计,周身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与衰败,生命之火微弱如残烛,甚至连记忆都似乎出现了问题。
“恩师……您……您怎么会……”
苍离喉头哽咽,万载修心养性的功夫,在此刻面对恩师这般惨状时,几乎溃不成军。
他长跪不起,以头触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将压抑了万年的情感尽数倾泻:
“昔年……弟子毫无修行资质,且因故根基尽废,如同废人,被家族视作耻辱,无情抛弃……本已心灰意冷,只想寻一处僻静角落,了此残生,做一世浑噩凡人……”
他抬起泪眼,望向青徽道长,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午后:
“是恩师您!不嫌弃弟子残破之躯,愚钝之资,于荒野顽石之上,点拨于蒙昧,授我以大道真解,引我踏上这条……逆天而行的修行之路!
若无恩师,苍离早已是荒野一枯骨,黄土一抔尘!”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弟子虽愚钝,万载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勤修,苦苦追寻大道,只想有朝一日能不负恩师点拨,能……能再次站在您身后。
奈何……资质所限,心魔所困,始终不得更进一步之玄妙法门,蹉跎岁月,以至于斯……”
苍离的目光扫过这清幽小院,望向了遥远的未知之地:
“弟子创立这荒古学院,并非为争霸,亦非为传承,实是心中抱着一丝渺茫希望,隐居于此,默默等待,等待恩师当年战天而去,能有归来的一日……
万年了……整整一万年了!天地反复,纪元更迭,弟子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恩师……”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青徽道长脸上,泪水再次奔涌:
“皇天不负!今日……今日终是让弟子,再次得见恩师现世!纵使恩师修为不复,记忆有损,但您就是您!这道源印记,这灵魂的气息,弟子绝不会认错!”
苍离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不肖弟子苍离……今日前来,一为拜见恩师,二为……赎罪!赎弟子万载愚钝,未能光大师门,未能寻得助恩师脱困之法之罪!”
青徽道长静静地听完苍离这番泣血般的陈述,脸上的茫然与困惑并未减少,反而更深。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天霄,眼中带着询问。
天霄也是秀眉紧蹙,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也一无所知,完全处于震惊与迷惑之中。
但她看向苍离的眼神,警惕并未减少,只是那原本纯粹的敌意,因对方这真情流露、匪夷所思的言行,而变得复杂起来。
见天霄也不知,青徽道长心中轻叹,知道此事恐怕非同小可。
他上前两步,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轻轻搀扶住苍离那颤抖不已的臂膀,温声道:
“老友……苍离……先起来,起来说话。地上凉,你年事已高,莫要如此。无论前因如何,既已找来,便先进屋喝杯粗茶,慢慢说,可好?”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慈祥,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苍离感受到臂膀上那微弱却坚定的力量,以及恩师话语中一如既往的关怀,心中酸楚与暖流交织,终是顺着青徽道长的搀扶,颤巍巍地重新站起。
一旁的苍玄连忙上前,与青徽道长一左一右,小心地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苍离。
青徽道长对天霄点了点头,又对那位早已看呆的旧部长老温和道:
“老伙计,今日棋局暂且记下,改日再续。我有些私事,需与这两位老友一叙。”
那长老如梦初醒,连忙点头,收起棋盘,对着苍离二人恭敬行礼后,快步退出了小院。
青徽道长这才引着苍离、苍玄,以及依旧保持戒备跟随在侧的天霄,走进了他那间陈设简单、一尘不染的静室。
室内只有一张木桌,几把竹椅,一个蒲团,一个烹茶的小炉,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再无他物。
分宾主落座,苍离坚持不肯坐主位,只肯坐在下首,天霄默默地为几人烹茶。室内茶香袅袅,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诡异气氛。
苍离坐下后,目光依旧片刻不离青徽道长,眼中的激动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哀伤与不甘。他看出,恩师是真的完全不记得他了,那份慈和与疑惑,并非作伪。
“恩师……”
苍离声音沙哑,再次开口,从怀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非帛非纸,色泽暗黄、边缘已有磨损,却散发着淡淡时空道蕴的古旧画卷。他双手微颤,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开。
画卷之上,景象赫然与之前天霄所见一致——混沌为景,青石之上,一道人盘膝而坐,单手指天,道韵天成。石下,一垂髫小童虔诚跪拜。
“恩师,请看此图。”
苍离将画卷轻轻推向青徽道长,眼中充满最后的希冀,
“此乃万载之前,弟子有幸蒙恩师点化,于那问道崖顽石之下,初见恩师时的景象。
弟子资质愚鲁,唯恐忘却恩师教诲与容颜,日后寻得机缘,请动当时一位擅画的道友,凭记忆绘制此图,万载以来,日夜供奉,不敢或忘……”
青徽道长的目光,落在了那展开的画卷之上。
就在他的视线触及画中那道单手指天,面容与自己有八成相似的道人之时——
“嗡——!!”
青徽道长拢在袖中的双手,骤然握紧!枯瘦的身躯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那双总是平和淡然的眼眸深处,有极其幽深的光芒剧烈一闪,又迅速湮灭。
丹田之中,那早已近乎枯竭的灵源深处,那口沉寂的枯井,再次被更重的石块击中,传来了更清晰却也更加混乱的回响!
心湖之中,那早已冰封的湖面,竟真的泛起了点点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细微涟漪!
只不过,这悸动,这僵硬,这涟漪,都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下一刻,青徽道长的眼神便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些许疲惫,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异常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那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卷上那道人的轮廓,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良久,他才收回手指,抬起头,看向对面紧张注视着自己的苍离,目光复杂难明。
“唉……”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青徽道长口中吐出。
“苍离老友,”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自身局限的坦然与深深的迷茫,
“虽然,我依旧无法想起过往,无法认出你来,也无法确认画中之人是否就是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缘:
“但是,我能清楚地感知到……我应与你是有所交集的。
若非如此,我这颗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冷却、几乎不再为外物所动的心湖,也不会在见到你本人,见到这幅画时,泛起连我自己都意外的涟漪。”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
“实不相瞒,老朽……确实活了很漫长、很漫长的岁月。漫长到,见惯了沧海桑田,看透了生离死别,许多记忆……早已破碎模糊,甚至可能遗失了。
不瞒你说,我身上有一些连我自己都不明来历,却显然非同凡响的圣器或其它物事,它们的来历,它们的意义,我……都想不起来了。”
青徽道长看向苍离,眼中没有自矜,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诚与淡淡的歉意:
“我自是不敢,也不能,以你口中那位敢于独自‘战天’的‘神’一般的人物自居,更不敢妄称是你的恩师。 那样的存在,与如今我这个行将就木记忆残缺的老道士,相差何止云泥?”
他话锋一转,脸上重新露出那温和慈祥能包容一切的笑容,看着苍离,也看了看旁边侍立的苍玄,最后目光落在安静烹茶的天霄身上,声音温暖而豁达:
“但是,既然你今日找上门来,认定与我有旧,且观你模样,亦如我这般……身心俱疲,腐朽将终。
那么,前尘往事,是真是幻,是恩是师,或许……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端起天霄奉上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天边那轮缓缓西沉,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橘红的落日,语气平和而超脱:
“老道士或许……可与你相识为伴。 在这方寸庭院之中,摆一盘棋,煮一壶茶,闲话几句家常,或者……就这样静静坐着,一起再看看这……落日余晖。
看看这天地,这光阴,最后还能留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少安宁的时光。”
“恩师……”
苍离听着青徽道长这番平和豁达,却字字敲打在他心坎上的话语,看着恩师那坦然接受现状安于残躯暮年的超然神态,心神剧震!
他忽然发现,自己万载的执着追寻,万载的愧疚等待,在恩师这般遗忘与坦然面前,竟显得如此……着相,如此……沉重。
恩师不记得了,或许是劫难所致,或许是布局需要,或许……只是单纯地放下了。
但那又如何?恩师还活着,就在眼前,虽然修为尽失,记忆残缺,但那灵魂的本质,那温和豁达的心性,依旧是他心中最敬仰的模样。
自己苦苦追寻的,不正是能与恩师再见吗?如今见到了,恩师也愿意接纳自己这个陌生的老友,自己难道还要执着于让恩师想起过去,承认师徒名分,从而给如今已如此脆弱的恩师,带来更多的困扰与负担吗?
“呵……呵呵……”
苍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苦涩、释然,以及一丝了悟。
他抬起枯瘦的手,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缓缓摇头:
“恩师所言……极是。是弟子……着相了,执着了。”
他再次看向青徽道长,眼中的狂热、悲痛、不甘,渐渐沉淀为一种混杂着孺慕与守护的平静。
“如今,恩师尚在世间,弟子也已与恩师重逢相见。这残存的生命,本就所剩无几,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
苍离的声音变得平缓,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又何必,再拘泥于过往名分,执着于让恩师想起我这个不肖弟子呢?”
他缓缓站起身,这次,不再是激动颤抖,而是带着一种郑重的,仿佛完成某种仪式般的肃穆,对着青徽道长,再次躬身,深深一礼:
“能再次有幸,侍奉于恩师左右,得见恩师容颜,聆听恩师教诲,已是苍离此生……最大的造化,是天道予我最后的慈悲。”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虽然依旧疲惫枯槁,却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果然,弟子资质奇差,心性愚钝,不得恩师真传。蹉跎万载,始终未能迈过心中那道坎,实属……应该。”
最后一句,他说得云淡风轻,却似卸下了万钧重担。
他转向一旁的天霄,语气郑重而恳切:
“天霄宫主,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天霄一直静静听着,心中亦是波澜起伏,此刻闻言,连忙道:
“前辈请讲。”
“老朽愿以残朽之身,长留于葬天宫中。”
苍离目光清澈,看向青徽道长,又看向天霄,
“不敢高攀,再做恩师座下弟子,更不敢妄称恩师知己。”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惟愿……能如寻常老仆,侍奉于恩师身侧,添茶倒水,清扫庭除。能与恩师对弈一局,闲话几句。能在这最后的时光里……”
他再次望向窗外,那轮落日已半入群山,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再次陪伴恩师,静静走完这最后一段……落日余晖的旅程。 如此,余生无憾。”
话音落下,小室内一片寂静。
茶香袅袅,余晖脉脉。
青徽道长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位自称是自己万载前弟子,如今却只求以老仆身份相伴落日的老者,许久,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那便……有劳苍离老友了。往后这院子,怕是会更热闹些了。”
天霄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警惕未消,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与复杂。
这位突如其来的恐怖帝者,竟以如此姿态,选择留在了葬天宫,留在了青徽道长身边……这究竟,是福是祸?未来的葬天宫,又将因此,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无论如何,此刻的夕阳,很暖。室内的茶,很香。那位对魂宇至关重要的老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开怀的笑容。
这或许,便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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