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1章 天霄感动，终是相见
葬天宫深处，一处清幽僻静的独立小院。院内几株老树虬枝盘曲，树下摆着一副石刻棋盘，两方石凳。虽无奢华陈设，却自有几分返璞归真的自然意趣。
此刻，棋盘两侧，正坐着两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脸上布满深壑皱纹与老年斑的老人，正对着棋盘凝神思索。
正是青徽道长与一位葬天宫的旧部长老。
青徽道长正襟危坐，双手习惯性地拢在洗得发白的宽大袖筒里，脸上带着惯常的慈和亲切笑容，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沉浸在黑白世界的攻守变幻之中。
只是，那笑容也难掩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面容上清晰可见，象征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灰败之气。
他原本就不算悠长的寿元，在经历了之前地府大变后，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波及与剥夺，导致身形愈发枯槁，体内灵力本源近乎干涸，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他对面的那位旧部长老，原本也是天尊境修为，放在外界也算一方高手。
但近来，他也同样以惊人的速度衰老下去，仿佛时间的流逝在他身上骤然加快了数倍，生命精华在不断流失。
两人对坐，宛如两棵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古木，在夕阳余晖中进行着平静的对弈。
青徽道长看似全神贯注于棋局，稳坐钓鱼台，但偶尔，他会极其细微地侧过头，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飞快地瞟向梦仙谷深处的方向。
那目光深处，总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深沉的忧虑。他在担心魂宇，担心那个闭关许久杳无音讯的弟子。
前几日，天霄来过，告知他荒古学院有人来请，却被她断然回绝。青徽道长听后，心中也曾泛起一丝淡淡的好奇。
他自问一生清修，与那传说中的荒古学院并无交集，更谈不上旧识，为何对方会专程来请自己？
不过，既然天霄已回绝，他也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嘿嘿，该你了，老道长，可别想太久，太阳都快下山咯！”
对面的长老催促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青徽道长回过神来，含笑点头，正欲落子，目光在棋盘上一扫，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记得清楚，方才对方一片棋明明已是死局，气数将尽，此刻再看，那关键处竟凭空多出了一口气，整片棋竟隐隐有了盘活的迹象。
他抬眼，看向对面长老。那长老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飘忽，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放在石桌上，袖口处，隐约能看见一颗黑子的轮廓。
原来，方才趁青徽道长分神望向梦仙谷的刹那，这老家伙竟偷偷摸摸悔了一步棋，还顺手从棋盘上顺走了一颗至关重要的白子，藏于袖中！
正是这颗被偷走的棋子，让对方本已无救的大龙绝处逢生，反而让青徽道长的布局陷入了被动。
青徽道长瞧见，眼中并无愠怒，反而失笑摇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温声道：
“你这老东西，年纪一大把，羞也不羞？ 下棋便下棋，怎地还做起这三只手的勾当？”
那长老被当场点破，老脸一红，但随即梗着脖子，耍起无赖，将袖子往身后一藏，强辩道：
“哪有！你休要污人清白！定是你自己老眼昏花记错了！快下快下，该你了！再说了，跟你这老棋篓子下棋，十盘有九盘都是输，今天让我一字又何妨？就当尊老爱幼了！”
他故意将偷子说成让子，试图蒙混过关。
青徽道长闻言，只是摇头笑了笑，眼中满是看透世情的平和，不予计较。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略一沉吟，指尖捻起一枚白子，不慌不忙，轻轻落下。
这一子看似平淡，落点却极妙，瞬间又将对方刚刚盘活的大龙隐隐钳制，棋局再次变得扑朔迷离，展现了其深湛的棋力与沉稳的心性。
“妙啊！”
对面的长老见状，也忘了耍赖，拍腿赞道，皱眉苦思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天霄那清冷中带着恭敬的声音：
“弟子天霄，叨扰青徽师尊清修。”
声音落下，天霄的身影已出现在院门口。她并未直接踏入，而是先在门外整肃衣冠，对着院内的青徽道长，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拜，礼仪周全，态度极为尊重。
青徽道长闻声，脸上的笑容更加慈和温暖，他放下手中棋子，对着院门方向笑着招手：
“是天霄丫头啊！快进来，快进来！在我这糟老头子面前，何必如此拘束，搞这些虚礼作甚？显得生分。”
天霄这才直起身，嘴角噙着一抹发自内心柔和的笑意，迈步走入小院。但她的脚步并未直接走向青徽道长，而是侧身让开一步，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只见她身后，那佝偻枯槁乱发长须，拄着乌木拐杖的荒古学院创始老人——苍离，在半境尊者苍玄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庄重，缓缓踏入了这小院之中。
见到天霄亲自前来，还如此郑重行礼，青徽道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的笑容，对着天霄点头道：
“你这丫头，如今贵为一宫之主，执掌偌大葬天宫，日理万机，还要应对外面那滔天风浪，不必时时记挂着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更不必如此拜会。”
他的目光慈爱，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了然：
“你的心思，你的重情重义，老夫早已心知肚明。你与魂宇那孩子一样，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在老夫这里，莫要这般客气，反倒显得生分了。”
他顿了顿，看着天霄那张清冷绝美，却因连日操劳而略显疲惫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忽然温言笑道：
“要不然，你便学魂宇那小子，老夫也托个大，你也喊我一声……师父，如何？ 也显得亲近些。”
此言一出，天霄娇躯猛地一颤！
她怔怔地看向青徽道长，看着老人眼中那毫无作伪的慈爱、认可与鼓励，一股难以言喻，混合着惊喜、感动、温暖与如释重负的热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冲击着她的心房。
这么久以来，她以副宫主之尊执掌大权，以圣尊之威征战四方，以冰冷外表掩饰内心对魂宇的深情与对葬天宫的责任。
但在内心深处，她何尝不渴望一份来自长辈的认可与温情？尤其是来自魂宇最敬重的师父的认可！
“师父——！”
天霄没有任何犹豫，更没有丝毫矜持。她再次向前一步，双膝一弯，竟直接跪倒在了青徽道长面前的青石地上，以最庄重的弟子之礼，端端正正、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喜悦与坚定：
“弟子天霄，拜见师父！”
这一声师父，她喊得清脆响亮，蕴含着无尽的情感。
青徽道长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欣慰开怀，连声道：
“好，好，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他虚抬双手，做出搀扶的姿态，眼中满是满意与感慨。
天霄这才起身，绝美的脸上，那常年笼罩的冰霜寒意，在此刻彻底消融，绽放出如同春日暖阳般明媚动人的笑容。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魂宇之间，除了同门、伙伴、爱慕者之外，又多了一层更紧密的羁绊。这份认可，比任何战功任何修为突破，都更让她感到开心与满足。
直到此时，天霄才微微侧身，将身后两位老人的存在，正式引见给青徽道长。
她的心神虽然因拜师之事而激荡，但警惕之心从未放松，尤其是对那位深不可测的苍离。
青徽道长顺着天霄的指引，目光这才越过她，落在了随后进入小院的苍离与苍玄身上。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恭敬侍立的苍玄，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便落在了那佝偻枯槁拄拐而立，正用一双浑浊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苍离身上。
四目相对。
青徽道长脸上的慈和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那双总是平和淡然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隐晦异色。
那异色中，有刹那的茫然，有本能的熟悉感，有深藏的追忆被触动，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源自灵魂最深处淡淡的疲惫与沧桑。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苍离，看着对方那激动到微微颤抖的枯槁身躯，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孺慕、敬畏、狂喜，以及万载追寻终得见的巨大情感波动。
小院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苍离那逐渐变得粗重难以抑制的呼吸声。
棋盘对面的那位葬天宫长老，早已被这突如其来气氛诡异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看看青徽道长，又看看那古怪恐怖的佝偻老人，识趣地闭上了嘴，悄悄往后缩了缩。
天霄屏住呼吸，全神戒备，目光在青徽道长与苍离之间来回移动。
良久。
苍离那枯瘦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乌木拐杖“咯咯”作响。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搀扶着他的苍玄，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
这位活过万载，疑似已踏入帝境荒古学院的创始之尊，竟对着眼前这位修为低微，寿元将尽，看似普通的百岁老人，缓缓地颤抖着，屈下了他尊贵的膝盖。
“不肖……弟子……苍离……”
苍老沙哑、饱含无尽岁月风霜与此刻难以言喻激动的声音，带着哽咽，断断续续地响起：
“叩见……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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