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斤

黄志文的沉默，终归是有尽头。当小萝卜头黄志武吃完饭，当哥哥的就得去收拾碗筷。

    等到黄志文已经穿上胶质的雨靴，往常应该在昏暗灯光下奋笔疾书做作业的黄志武，在旁跃跃欲试，主要是想着不用起早去学校，就想陪着哥哥出去抓“鱼”，总好过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用小家伙在同学那儿借的鬼故事书上的话说就是“一个人在家太热闹”！

    拗不过弟弟的死缠烂打，给他找来一双小雨靴套上，兄弟俩就出了门，至于志武关于为啥不穿凉鞋的牢骚，被黄志文一句，我说穿啥就穿啥给拦回去了。至于为啥不给个有理有据的说法，倒也不是黄志文解释不出来，野地里杂草丛生，就算是田埂边上，也有胆大的长虫晒月亮，大晚上冒头的，多是些五色斑斓的剧毒长虫，尤其是那种带红花的，脑袋尖尖的，越鲜艳，越危险。只是黄志武一个妥妥的读书苗子，哪能天天跟着他出来逮黄鳝不是。

    人间六月，已是夏。这时节，白天时候田里尽是插秧劳作的农夫，甚至一些很是勤恳的汉子，打着手电筒都在田里忙活，不过这会儿大都回家吃过饭了，乡下一般吃饭比较晚，吃过了，就看看电视睡睡觉，没电视的，就纳个凉，总归是很有规律的简单生活。

    四下无人，两兄弟穿着一大一小的雨靴在田埂上来来回回，虫鸣声裹着夜色，把本就深沉的黑夜渲得更浓，放眼过去，得好似很远的地方才有那么一盏灯火，瞅了眼田里还不够清澈的水，黄志文便招呼弟弟坐会儿。

    “你说，这些虫子为啥都晚上才出来呜呜渣渣的，白天干啥去了，你读过书，你给我讲讲”，黄志文瞥了眼还在哼唱的弟弟，他这只上过一年级的脑袋，琢磨了无数次也琢磨不透。

    黄志武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白天可能去学校上课去了吧，没精打采的，晚上吃饱了才有力气”。

    听完弟弟的解释，黄志文这才一拍脑袋，对呀，不愧是读书人，懂得真多，说完咧了咧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又拍了一下黄志武的后脑勺，惹来一阵埋怨也不介意。

    兄弟俩坐了好一会儿，等到最后一盏灯也消失不见了，这才起身，看了看田里的水，清可见底，不远处就有一条黄鳝趴在秧苗底下晒月亮，捅了捅弟弟的胳膊，语气很轻，“看，那儿条胖的”，说完就蹑手蹑脚的过去，轻轻的趴在田埂上，一手探出，动如脱兔，再起身，塑料桶里就多了一条腰肥体胖的黄鳝了。黄志文不免有些开怀，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天的开门红，还是因为又可以给弟弟买些纸笔或是碎嘴零食，还是两者皆有。

    兄弟俩越走越远，从村头渐渐到了村尾，又沿着另一条近山的路慢慢往回，等到桶里面鳝兄家祖宗八辈都团圆了，夜也终于沉静了下来。黄志武亦步亦趋的跟着哥哥后面，只是路过一片坟地的时候，小家伙终于耐不住心中慌乱，感觉当下场景愈发神似书中故事，颤巍巍叫了一声哥哥就一股脑向家猛跑。黄志文见弟弟跑得快，也觉得似乎有不知为何的家伙如影随形，步子也越来越快，然后，夜幕里，就有一大一小两个影影绰绰的狂奔身影，疯魔般的手电灯光从远处看，就如同两只慌不择路的萤火虫。

    等到黄志武的假期结束，又到了赶集的日子。整理好从附近好几个村里收来的废铜烂铁破旧书报，手里拎着这几天的渔获，挎着得有他几个腰粗的背篓就去赶集。黄家村离镇子不算近，山路几里，马路几里，稀松土路又几里。等下了山脚，路上来往不绝的都是去镇上赶集的人群。隔着老远的一声喇叭，黄志文知道，去县城的班车来了，赶紧让到路边，只是等客车已经开过了好远，黄志文仍在路边不动，若有所思。

    “小朋友，坐不坐车，到双河，三块”，身边停下的是一辆摩的，呼噜呼噜的冒着黑气，一个穿着皮衣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斜着眼睛瞅着黄志文。黄志文紧了紧兜，漠然说了句不坐，那人直接发动摩托车扬长而去，隐约还有骂咧声残留。“你才小朋友，你全家都是小朋友”，黄志文轻啐了一口，倒也没多气愤。

    至于卖废品那儿，已经算是轻车熟路了，当初更小的时候，能背得动背篓时，就已经开始挨家挨户收废品，到了赶集时候，就拿去镇上换钱，四毛钱一斤的铁，攒多了拿镇上能卖六毛钱一斤，纸张四毛钱一斤收入，拿去镇上就能卖八毛，至于少见的铜丝铜器，差价更是可观，三天一轮的赶集，卖些废品就能有个接近七八块钱的收入。这还是当初年纪小，一次也背不动多重的东西，又没有别的营生，不愿意做那饭来张口的乞丐，就只能去想办法赚点钱，让自家的米缸充实一些，数着手里头的零散钞票，终究是对得起肩膀上日复一日的可怕勒痕。

    想到这里，黄志文心里更感谢那个回收黄鳝的叔叔。说是叔叔，也不太恰当，他已是头上夹杂着不少白发的中年人。当初自己好奇路过，眼馋别人收钱，巴巴的望了好一会儿，被那人叫进了店里，问了不少东西。只是问到黄志文父母是谁的时候，黄志文的答案让那中年人有些失神。后来才九岁的黄志文就学会了抓黄鳝，然后不管收成多少，那店家都会如数收走。只是可惜一年就那两个月能抓，不然......想到这，黄志文不由得狠狠给了自己一下，呸，不知足。等以后志武出息了，一定得好好谢谢这个叔叔，黄志文告诉自己。

    脑子里蓦然窜出了一张黑脸，已是空桶空篓的黄志文咬了咬牙，绕进了酒香四溢的门店，大大小小的陶罐放满屋子。听到一个小屁孩说要买酒，店家倒是没多问，放下手中的扇子，装满一个小壶，这才生拉硬拽的从少年手里头抢过来一张五元大钞。

    李黑儿的那个摊位，一如既往的好生意，几大筐的时蔬，就只剩少下垫底的少许。摊主李黑儿呢，还是在邻着的肉铺子外磨磨蹭蹭，大抵又是在说他那些可荤可素的闲话，实在是姓刘的妇人厌烦了，抄着抹布就扔了过去，奈何被这黑货给躲开了，脸上还带点下贱的红芒。

    等黄志文到了地方，唤了一声黑儿叔，也没多说啥，只是把壶扔进了李黑儿的菜筐，转过头就走了。

    少不更事，迥异于文。

    李黑儿破天荒没有再去肉铺子门口逡巡，只是静静坐在自家地方，掂了掂手中壶，一斤，挺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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