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两

对于这山村里的两兄弟来说，年头随水走，不外乎就是走遍一个一个的村落，穿破一双一双的草鞋，曾经需要踩在凳子上才能够着的灶台，现在可以轻轻松松的站在地上忙碌。也是翻烂一本一本的书籍，领回一张一张的奖状，年幼时高不可及的兄长，现在与自己也相差不多。

    忙完了所有事情，黄志文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黄志武趴在灯下写作业，这么些年养成的习惯，黄志文很喜欢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反正就是觉得很好，比什么都好。

    黄志武念书很认真，应该是一个镇子都为人熟知的事情，不然也不能拿高分跟玩儿一样，年年考试都是全镇第一。不过这么听话的孩子也有挨打的时候，也不知道当初去谁家看的电视剧，削尖了脑袋想当侠客，于是和村里的小伙伴一合计，用竹片做成刀剑，挎在腰间，威武得像个将军，一阵刀光剑影之后，只可怜那片金黄的油菜花，都耷拉下脑袋。

    作物就是农民的命，哪怕是油菜花主人那样的好脾气，都在田边跳着脚骂了一个钟头才回家吃饭。最后，黄志文带着弟弟，亲自去了别人家里，当着他们家人的面，就用行凶的竹片狠狠的打手，直到黄志武的手掌肿得青一块紫一块，那家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个劲叫着志文别打了，一边安慰痛哭的小家伙，好说歹说才说透，把这这两兄弟送出了门。

    记得那晚给黄志武擦药的时候，小家伙疼得发抖，却始终没有哭，也不敢跟哥哥生气。

    又想起小家伙第一次和哥哥一起赶集卖货的时候，自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非得要去抢着背篓，结果走出门不到一百米，便吃不住累，被黄志文笑着接了过去。

    一晃，已经十年了，离母亲过世，也十年了。

    写完作业的黄志武伸了个懒腰，黄志文也回过了神。一夜无话。

    晌午时分，乡下的这会儿叫歇气茶，大概是怕劳作太累中了暑，然后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到了这个点儿，就要放下手中的活儿，喝点水，休息休息。不过这对黄志文来说没啥概念，他们家可没种什么粮食，就种了一点蔬菜而已。不过黄志文曾经尝试过一次，家里还是有些田地，可惜种下去的苗偷偷摸摸的就蔫了死了，黄志文至今不得其解。

    说远了，只说今天晌午，家里来了位贵客，至少对于这大字不识几个的黄志文来说，是个顶贵的客人了。

    人是老村长带过来的，老村长也没准备离开，来的路上，这位就和老村长表明了来意，人家愿意走着这么远山路来家访，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诚意，老村长当然乐见其成，毕竟两个小家伙或苦或甜，都是老人看着长大的。

    老人喊黄志文的时候，他还在菜地里择菜，听到好像是村长的声音，便应了一声，然后赶紧跑了回家。只是看着老人身边的陌生男人，黄志文有些不明就里。

    察觉到黄志文的茫然，老人才介绍道：“这是双河中学的杨主任，你小子还不招呼”，黄志文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这是镇上中学的招生办主任，是多大的官儿黄志文不清楚，只是天生就对这种读书人很是敬重，至于有没有对那顺溜的头发、锃亮的皮鞋的敬重那就不得而知了。黄志文赶紧开门搬出来俩椅子，用袖口蹭了蹭，又去里屋拿出来俩瓷杯，跑去灶房好好洗了洗，这端来两杯热气腾腾的开水。

    杨主任倒也没嫌弃这看起来就摇摇欲坠的破烂椅子，径直坐下，等到黄志文忙活完了也来坐着了，他这才开口，“黄志武同学在家吗”？原来是找自己弟弟的，黄志文留了个心，倒也如实回了话，“小家伙去同学家下棋去了，你要是有什么事给我说就行”。杨主任也不觉得诧异，来的路上就从老村长处得知黄志武的家庭情况，反而更是志在必得。

    “是这样的，黄志武同学这次中考是全镇第一，但是我听他的班主任说，他想去云山中学上高中...”，杨主任这话很是委婉，但是黄志文哪怕没上过学，也大概明白意思，不假思索道：“是我叫他去的”！

    “黄志武同学在双河中学也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将来考大学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他来我们学校，学校会着重培养他，去了云山中学，竞争那么大，成绩更好的也有...”

    听到这里，黄志文陷入了思索，权衡一番过后，才一字一顿道：“我相信他”！

    只是那位杨主任还是没死心，继续开口，“学校决定，如果黄志武同学在我们学校上高中，三年学费杂费全免，而且每年都有奖学金，你要结合你们家的情况再考虑考虑”。只是没想到黄志文在这里没有丝毫犹豫，就拒绝了杨主任的好意。

    “那也得等黄志武同学回来让他自己决定吧”，这位主任大概也是黔驴技穷了。“谢谢你了杨主任，不过我的意思就是志武的意思，今天麻烦你了”，这回答，端的是斩钉截铁。

    杨主任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里确有藏不住的可惜。

    只到晚上躺在床上，黄志文还是翻来覆去，思前想后，还是把今天的事儿给黄志武从到头尾讲了一遍，结果翻来覆去的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沉默了好久，黄志武才开口，“哥，要不就去双河中学吧，我觉得也挺好的”，只是话说出口，难免有些底气不足。

    黄志文听到弟弟如此说话就来了气，没忍住轻轻踹了一脚，笑骂道：“你是不是怕了，考不上第一，没出息的玩意儿”。黄志武翻了个身，嚅嗫着，“去双河中学不是免学费吗，上了学还能倒赚钱，我觉得挺好的”，只是没等黄志武臆想完，又被哥哥踹了一脚，这次好像比刚才重了不少。

    只是过了好半天，又没听到弟弟说话，才开口解释道：“钱的事儿需要你操心吗？你好好念书就好了，咱能考上县城里的学校，好好的云山中学不去，干嘛还在镇上上学，那个词儿叫啥来着，退儿啥”？“退而求其次”！“嗯，就这个，是吧，就这么定了，就云山中学了”。过来好半天，才一巴掌拍黄志武后脑勺上，“我不知道退而求其次这词吗，就你能”，然后不等黄志武委屈什么，就自己翻了个身，嘴角有一丝神秘的得意笑意。

    黄志文有一个秘密，志武都不记得了，村里曾经来了个道士，说是能摸骨测命，掂量过黄志武，是八两。

    黄志文当时把身上所有的零散钞票一股脑给了那道士，甚至回忆起来都不觉得心疼，只因为当时道士说了句，“九两的命，在古时候能当皇帝”。

    咱家能出个宰相也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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