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家
乡下的田垄里总扎根着一种野菜,二月春风一吹,便哧溜溜的往外冒头,其叶紫红,其理清凉,不过埋在土里的不只是根须,草茎也深埋土里,洁白清香,洗干净择成段,拌些香油盐巴,下饭足矣。到了如今这时节,这种野菜便不由得有些过了节气了,大多数人家就不愿意再吃这个,整个黄家村,还在埋头挖菜的,仅一人而已。
这人确实还是个孩子,脚下蹬着一双草鞋,做工极其粗糙,若是让村里会编草鞋的老人瞧见,多会腹诽几句拿不上台面的技术。少年身旁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已经有不少收获,手里操着一把类似剔骨刀一样的尖刀,撅着屁股劳作。偶尔挖出一根足够完整根茎,就拉出来用手比划比划,还粘着泥土的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大概是刚才下雨后土质松软,或是一刀下去刚好切到了如蛇的土垄七寸,顷刻间看似厚实的田埂垮掉了一大块,少年只好苦笑一声,然后用手捏紧泥团,一块一块的填补那空缺,只是突然想起这块田地的主人,心中越发惴惴不安。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少年的工程还没做完,余光里就生生撞进了一个可谓粗壮的妇女身影。
身材短小的黝黑妇女如同一位阅兵的将军巡视着自家的田地,然后发现了那明显垮掉的田间地垄,紧接着。
“谁家的杂种把我田埂刨垮了,没球事干回去刨自家祖坟去,运气好能捡点骨头回家熬汤,还能熬点油水出来......”!声音高亢洪亮,如同舞台上女高音的放声歌唱,在这群山之间竟有隐约回声。
我们的少年早已经提着篮子逃之夭夭,哪怕离得不近却还是忍不住后怕。心中想着,“不是我不给你修田埂,实在是你出来得太快”,一番自我安慰,心里好受不少。
兴许是被些污言秽语折磨不堪,女高音邻居的爷们走出院门,倒也心平气和的劝慰道:“田埂垮了修起来就是了,现在吵吵也没用”。
兀自表演的女高音哪里容得了别人言语,张口就来,“你个老杂种说得轻巧,没挖你家的田埂,你去给我修好噻”。若是只是动动手的小事,这爷们做了也就算了,实在是“老杂种”三个字太过难听,泥人焉有三分火气,不由得声音高了几分。
“你家那个田埂为啥垮了你不知道,年年挖年年挖,三尺的田埂被你挖到一尺,多了这么一溜田你家能多收多少粮食不成”?
话音刚落,就传来依旧高亢的声音,“我又没挖你家田地,你信不信我今天晚上就去把你家的挖了,天天趴墙边看老娘洗澡的时候不见得这么牛气...”。邻居爷们好不容易生出的火气蓦地消了,只是念念有词着“诬蔑、诬蔑”,就悻悻然缩回了头,只留着女高音唱着独角戏。约莫半个多小时,兴许是嗓子累了,这才偃旗息鼓。
至于我们的肇事少年,早已拎着竹篮回家,刚到墙角,就看到一个蹦蹦跳跳的小萝卜头,嘴里还哼着似乎听过的歌,少年立马停住,静静等着小萝卜头来到身前,脸上带着笑意。
“哥哥,考了一百分”!虽然淋了雨,但是试卷上面却没有一丝水痕,估计是小家伙藏在了衣服里面,一路揣回了家。少年赶紧在裤子上蹭干净手,才把试卷拿在手上,看着一个个的红勾,小小的兄弟俩都笑容灿烂。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家伙说到,“刚才我还在路上就听到了隔壁胡婆婆在骂人,骂谁呀”?女高音,名叫胡玉淑,听说是一个挺远的镇子嫁过来的,夫家算是兄弟俩的一个亲戚,当然,整个黄家村多少都沾亲带故的。嫁过来的时候挺好的一个人,虽然其貌不扬,但是乡下人哪里看这个,不挑三拣四,持家有道干活麻利孝敬老人,就是好样的。只是好景不长,家中老人老死了,男人得了病,没了,倒是有个儿子,可是别说一年到头不回家,听说去了南方打工,这么多年了也没说往家里寄封信。所以这么些年,全村人都被胡玉淑指着鼻子骂过,甚至村民还集合去找老村长,要去宗祠替她的死鬼男人把她休了。最后还是村长拍板了,就撂下一句话,“她天天要刨你们祖坟,刨过谁的”?
但是胡玉淑对小家伙真的不错,多少次赶集都给小家伙带了吃食,逢年过节也会拎点鸡蛋啊肉啊啥的来看这两兄弟,当然,是看小家伙,对当哥哥的少年脸色也不算多好,只是终归是好过村里其他人。用她曾经的少有的一次真情流露来说,小家伙跟她儿子小时候,特像。
听到弟弟问话,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总不能说自己掏点野菜,结果掏了这么档子事儿出来。
等进了屋,看着桌上红彤彤的桃子,小家伙的那些疑问就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当然,少年没说这是偷摘的,不过这也不是啥大事,乡下人嘛,能吃的果子啥的能叫偷吗?最多就是个“顺”字,不过要是村里哪个小王八蛋敢顺自家的李子枇杷啥的,也不是不可以,那得看他们跑得够不够快,皮够不够厚,少年如是想着。
熬了粥,香喷喷的白米粥,还有一小碗拌好的折耳根,再从坛里捞出来一把又酸又咸的泡菜,兄弟俩就准备开饭了。突然听到听到有人敲门,小家伙就颠颠的跑去打开木门,进来的是个妇人,约莫一米六的个子,左手拿着一把还没关上的手电筒,右手上端着一个碗,上面用东西盖着。
“志文啊,你们吃饭了?这是今天炖的菜,有点多了,给你们端一碗过来,趁着还热乎,你和志武两兄弟快点吃,我明天过来拿碗就好”,妇人的语气很是温柔。
少年的态度依旧冷漠,只是小家伙大概禁不住肉香,眼巴巴的望着,要不是被哥哥攥着,恐怕早已过去接着了。
妇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下碗,就出门去了,少年终究放开了弟弟,任由他过去大快朵颐,自己却没再吃饭,起身进了屋,拿起了一本小书,书上画着一个高大的模糊身影,一个略矮的清晰的女人模样,一个小孩,还有一个更小的蹒跚学步的孩子。
少年无声,满眼愧疚,是对她,也是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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