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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宋太公洒扫迎贼寇,李寨主恩威定乾坤


次日,天光乍破。

一抹微弱的曦光,艰难地刺破了笼罩在郓城县上空的薄雾。空气里,昨日审判台上那股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竟与泥土和晨露的清新气息混杂在一起,非但不显诡异,反倒催生出一种破旧立新、万物复苏的凛然之气。

县衙大堂之内,灯火燃彻永夜,高大的牛油烛炬淌下的烛泪,在青铜烛台上堆积如小丘。

李寒笑同样一夜未眠。他负手立于那巨大的沙盘之前,双目之中虽布满血丝,眼神却比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还要明亮。沙盘之上,郓城县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田垄,乃至每一口水井的位置,都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细沙与石子标注得清清楚楚,宛如一幅活过来的舆图。

“闻先生,”李寒笑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沙盘一隅,那处用几颗红色石子圈出的庄院,正是“宋家庄”的所在,“这第一把火,烧得虽旺,却只暖了百姓之心。民心可用,然根基未稳,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也。”

军师闻焕章一袭青衫,在自堂外灌入的晨风中微微摆动。他抚着长须,缓步踱至沙盘之侧,深邃的目光落在李寒笑所指之处,缓声道:“寨主此番‘万民审判’,以雷霆万钧之势,除了牛二这等盘踞多年的恶霸,又将田产钱财悉数分予受害百姓,可谓一举而得民心。如今城中百姓,无不视我梁山为再生父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景,亦不外如是。只是……这宋家庄,却是个绕不开的坎,如鲠在喉,不得不除。”

李寒笑缓缓站直了身子,身上那副玄铁所制的鱼鳞甲,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轻微碰撞之声,仿佛是战鼓擂响前的沉重序曲。

“宋江、宋清兄弟二人,如今皆在济州府张叔夜麾下,为虎作伥,与我梁山势同水火。尤其是那宋江,此人心机深沉,城府极深,屡次三番设下毒计,欲置我等兄弟于死地。”

“若按赵官家那早已腐朽不堪的王法,此等罪行,理当株连九族,以儆效尤。”李寒笑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堂门,望向东方天际那抹愈发鲜明的鱼肚白,语气却平静如幽深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然,我李寒笑替天行道,行的不是那早已沦为权贵爪牙的王法,而是我梁山自己的公道。冤有头,债有主,宋江欠下的血债,我不会,也不屑于算在他家人的头上。”

“更何况,我已命人多方查探,这位宋太公,在郓城县素有贤名,平日里赈济乡里,扶危济困,与他那个削尖了脑袋只想钻营功名利禄的儿子,非是一路人。”

闻焕章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许之色:“寨主仁义宽厚,此乃成大事者之胸襟,王者之气度。只是,如今我军初定郓城,人心虽已归附,根基却尚未稳固。宋太公在本地德高望重,一言一行,皆有千钧之分量。若能得他倾心相助,则郓城之事,可一日而定,稳如泰山。可若是他因其子之故,心怀怨怼,于暗中掣肘,亦如芒刺在背,终成大患。”

李寒笑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自信而又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

“所以,我今日便要去会一会这位宋太公。亲眼看一看,他这‘孝义’的贤名,究竟是实至名归,还是沽名钓誉。”

他霍然转身,声若金石。

“备马!”

宋家庄。

青砖灰瓦的院墙之上,爬满了半枯的常春藤,在料峭的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在为这座庄园的命运而哀鸣。这处占地不小的庄园,从它那考究的布局和厚实的用料,便可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家往日的殷实与体面。

但此刻,这庄子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死气沉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宋太公宋清,字明,此刻就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老兽,拄着一根沉重的盘龙拐杖,在自家的庭院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了惊惧与绝望,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梁山贼寇破了城!

那个作威作福的知县时文斌,被五花大绑,打入了死牢,据说已经吓得疯疯癫癫!

那个在郓城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的“没毛虎”牛二,被当众千刀万剐,血肉模糊,连骨头都被愤怒的百姓给拆了,拿回家去熬汤喂狗!

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他宋家了?

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一个宋江,一个宋清,都在济州府的官军里,跟着那个铁了心要剿灭梁山的张叔夜,明火执仗地跟梁山作对。这笔账,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李寒笑,岂能不算?岂能容他宋家满门?

“太公!太公!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年轻的家仆,脸色煞白如纸,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从前院冲了进来,慌不择路,一跤重重地绊在门槛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半天爬不起来,话都说不利索。

“那……那梁山的大头领,活阎王李寒笑……带着人……黑压压的一片,刀枪如林……往咱们庄子来了!”

“啊!”

宋太公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手里的盘龙拐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整个身子剧烈地晃了晃,若不是身旁的老管家眼疾手快,死死地扶住了他,他险些就要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他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完了,天要亡我宋家!我宋家满门,今日休矣!

“快!快扶我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就此昏死过去的时候,宋太公却猛地一把推开要来搀扶的家仆和早已哭成泪人的老妻,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站直了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身子。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院子,看着那些同样满脸惊恐、如同待宰羔羊般缩在墙角的家人仆役,浑浊的老眼中,竟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决绝。

“死则死矣!但不能死得窝囊,死得肮脏!”

他突然大步走到墙角,抄起一把用来扫地的破旧竹扫帚,声音嘶哑地,如同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洒水!扫地!把院子里的灰尘都给我扫干净了!开中门,迎客!”

“太公,您这是……”老管家颤声问道,满脸的不解与惊恐。

“贼寇临门,我宋家便是要化为齑粉,也要死得堂堂正正,干干净净!不能让人家戳着脊梁骨骂我们是污糟人家,死了都惹人嫌!”

宋太公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与最后的尊严。

他亲自提起井边的水桶,那桶水仿佛有千斤重,他咬着牙,青筋暴起,将冰冷的井水奋力泼在满是尘土的青石板上。然后,他拿起扫帚,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扫着庭院里的落叶与尘土。

他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料峭的晨风中凌乱不堪,那场景,悲壮得令人心碎。

他仿佛不是在扫地,而是在用这种近乎仪式性的方式,清扫自己心中那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他仿佛是在为自己和整个家族,清扫出一条通往黄泉路上的、干净的路。

庄门“嘎吱”一声,沉重地大开了。

李寒笑骑在神骏非凡的北海飒露紫马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庄园内那个须发皆白、躬着身子、奋力洒扫庭院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情绪。

他身后,是“丧门神”鲍旭、“铁背苍狼”山士奇等一众面带煞气、杀气腾腾的梁山头领。他们身上那冰冷的铁甲,在清冷的晨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如同从幽冥地府里走出的修罗军团。

“寨主,这老儿倒是有些骨气。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在这里洒扫门庭,装模作样。”鲍旭瓮声瓮气地说道,他那粗壮的手臂,随意地扛在肩上的那柄比门板还宽的恐怖巨剑,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意。

李寒笑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片刻之后,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他将缰绳随意地递给身旁神情肃然的亲兵,而后,独自一人,背着手,缓步向那洞开的庄门走去。

他走到宋太公面前,看着那老人花白的头发和那双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不住颤抖的双手,忽然停下脚步,对着这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李寒笑,拜见宋太公。”

他的声音,温润而平和,没有半分煞气,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后辈,在向尊敬的长者问安。

宋太公扫地的动作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老眼,看向眼前这个威名赫赫、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梁山之主。

比传闻中更年轻,也更……和气。

他手中的扫帚“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他整个人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冰冷的石板让他打了个激灵,仿佛连骨髓都冻住了。

“罪人宋清,叩见大王!不……叩见李寨主!”

“老丈这是何故?万万不可!快快请起!”

李寒笑见状,连忙上前几步,伸出双手去扶。

“人伦在前,哪有长辈跪拜晚辈的道理?您这般大礼,岂不是要折煞晚辈了!”

宋太公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跪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他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高高地举过头顶,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绝望。

“寨主容禀!罪人那忤逆不孝之子宋江,不思祖德,不明大义,自甘堕落,投入官府为吏,与贼寇为伍,早已与我宋家恩断义绝!老朽……老朽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这是罪人当年亲赴官府,立下的文书!上面白纸黑字,更有官府朱红大印为凭,早已将他开除家门,逐出宗籍!自此,他之生死祸福,皆与我宋家再无半分干系!”

“他所犯下的一切滔天罪孽,都由他一人承担!求寨主明察秋毫,饶过我这一门老小二百余口性命!罪人愿献出所有家产田地,只求寨主能让我宋家,留下一条微末的血脉!”

宋太公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不一会儿,额头便已是鲜血淋漓。

李寒笑看着他手中的那卷文书,又看了看他那张因极度的恐惧和哀求而扭曲变形的脸,心中不禁长长一叹。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为了保全家人,竟要做到当众宣布与亲子断绝关系这般绝情断义的地步。

他没有去接那卷足以压垮一个老人最后尊严的文书,而是伸出双手,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宋太公从地上强行搀扶了起来。

“老丈言重了。”

李寒笑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仿佛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瞬间便能融化坚冰。

“我李寒笑说过,我梁山也说过,冤有头,债有主。我与宋江的恩怨,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是我梁山与济州官府之间的事,绝不会牵连无辜的家人。”

“您老人家,德高望重,不必如此自苦。”

宋太公被他扶着站起身,依旧是浑身颤抖,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迁怒家人?

这……这还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强人吗?

“太公在郓城县乐善好施,扶危济困,乃是远近闻名的德望长者。晚辈在来郓城之前,已命人多方查证,知太公并非那沽名钓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善之辈,而是真心实意的善人。”

李寒笑看着宋太公的眼睛,目光清澈,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宋太公的心坎上。

“对于真正的长者、善者,我梁山向来以礼相待,敬重有加。今日晚辈冒昧登门,实是有一事相求,绝无半点加害之意。您老人家,尽可放宽心。”

宋太公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寒笑,看着那张年轻而真诚的脸,看着那双清澈而又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的人比李寒笑吃过的盐都多,官场上的虚伪,江湖里的狡诈,他自问还有几分看人的眼力。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说的话,不像是假的。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与坦荡,是任何演技都伪装不出来的。

巨大的惊恐与巨大的惊喜,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在他那颗苍老的心中猛烈地冲撞。这剧烈的情感起伏,让他几乎承受不住。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两行滚烫的老泪再次夺眶而出。

“寨主……寨主真乃……真乃当世神人也!”

宋太公突然一把拉住李寒笑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都变了调。

“老朽……老朽还以为……还以为今日便是宋家的末日,阖家老小,都要命丧于此了!”

“老朽不才,也曾听过街头说书人讲古。说那楚汉相争之时,楚霸王项羽在广武山活捉了汉王刘邦的父亲太公,在两军阵前架起一口大油锅,扬言要将太公烹为肉羹,以此来乱汉王之心。”

“老朽这几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总想着自己怕是也要落得那般下场……唉!如今想来,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宋太公擦了擦眼泪,再次看向李寒笑,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发自内心的敬佩。

“今日得见寨主,方知寨主胸怀宽广,远胜山高海深!那楚霸王刚愎自用,有勇无谋;汉高祖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皆不如寨主万一!”

“我那逆子,有眼无珠,不识天时,竟与寨主这等盖世英雄为敌,真是……真是瞎了眼!该死!该死啊!”

李寒笑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扶着宋太公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

“老丈不必如此。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令郎之事,暂且不提。”

他将茶杯递到宋太公手中,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话锋一转。

“今日我来,是为另一桩开天辟地的大事。”

“如今郓城初定,百废待兴,城中事务千头万绪。我梁山上的兄弟们,多是马上厮杀、阵前搏命的汉子,于这治理民生、安抚百姓之事,却是不甚了了。”

“晚辈斗胆,恳请太公能念在乡梓之情,出山相助,以您的德望与威望,为这郓城的百姓,做些实事。”

宋太公闻言,精神猛地一振。

不但不用死,还能为乡里出力?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寨主但有所命,老朽便是豁出这把老骨头,也无有不从!”

宋太公一拍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道。

“老朽生于斯,长于斯,能为桑梓乡邻出些力气,也是为自己和子孙后代积德行善,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李寒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有太公这句话,郓城幸甚,百姓幸甚!”

他的脸色,在这一刻,渐渐变得无比严肃,仿佛一块被投入冰水的烙铁。

“我欲在郓城,行两桩开天辟地的大事。其一,废除贱籍!”

“贱籍?!”宋太公手一抖,茶水洒了些许出来,烫得他手背一红。

“正是!”李寒笑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石相击,掷地有声,“自古以来,人分三六九等,贵贱有别。娼、优、隶、卒,皆为贱籍,世代相传!更有那乐户、惰民、伴当、世仆、疍户、丐户等等,生生世世,被踩在泥里,不得翻身!其子孙亦不得应试入仕,不得与良民通婚,形同牛马猪狗,生不如死!”

“我梁山替天行道,便是要扫平这世间一切不平之事!凡我梁山治下,人,再无贵贱之分!所有贱籍,一律废除!允其入册,编入保甲,与良民同等待遇!我要让他们抬起头来,堂堂正正,活得像一个人!”

宋太公听得是心惊肉跳,目瞪口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废除贱籍?这……这可是自周秦以来,延续了上千年的祖宗规矩!这李寒笑,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胆子!他这是要与天下所有的士族门阀为敌,要将这天下的根基都给刨了啊!

“其二,”李寒笑没有给他太多震惊和思考的时间,如同投下一颗更重磅的、足以将天地都炸裂的炸雷,“均田免赋!”

“什么?!”宋太公这次是真的惊得从石凳上弹了起来,那刚换上的茶杯又一次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将郓城县境内所有田亩,无论是官田、私田,还是那些寺庙道观的庙产,一概收归我梁山所有!然后,再按人丁,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良贱,均匀分发给全城百姓!使人人有其田,户户得其利!”

“自今日起,我梁山治下,三年之内,不征一粒米,不收一文钱!”

轰!

宋太公只觉得一个惊天霹雳在自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七荤八素,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均田……免赋……

这……这是要……这是要将这天,给彻底翻过来啊!

他看着李寒笑,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王,一个彻头彻尾、不知死活的疯子。

“寨主……此举……此举……”

“此举如何?”李寒笑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他的灵魂。

“此举……必将得罪天下所有豪绅大户,必将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啊!此乃自绝于天下,自取灭亡之举啊!”宋太公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寒笑却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

“我梁山行事,何曾在乎过他们的看法?他们视百姓为刍狗,我便视他们为寇仇!他们若敢挡道,我便连他们带他们那腐朽的规矩,一并碾碎!”

“要行此两桩大事,必先清查全县所有田亩人丁,尤其是那些隐匿在各大户人家名下,名为佃户、实为私奴的人口,以及他们私下开垦、从未上报官府的万顷良田。此事千头万绪,错综复杂,非得一个熟悉本地情况,又德高望重,能镇得住场面之人出面主持不可。”

李寒笑的目光,如同一只盘旋在高空的鹰隼,锐利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死死地锁定在宋太公的身上。

“太公,你可愿为我梁山,为这郓城万千百姓,担此重任?”

宋太公的冷汗,如同小溪一般,刷的一下就从额头流了下来,浸湿了他花白的胡须,滴落在早已冰凉的衣襟上。

他全明白了。

李寒笑这是要拿他当刀,去捅郓城,乃至整个济州府所有乡绅大户的肺管子啊!

这差事,哪里是积德行善,分明是自掘坟墓,断子绝孙的勾当!

他若是答应了,从此以后,在整个士绅圈子里,他宋清就是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叛徒!是宋家的千古罪人!他死后,连祖坟都得被人刨了!

可他若是不答应……

宋太公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李寒笑身后,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面无表情的“丧门神”鲍旭,看着他那柄比自己人都高的恐怖巨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沉默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此刻听来,竟像是鬼魅的低语。

良久,良久。

他才颓然地、彻底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精神,整个人都垮了下去,瞬间老了十岁。

“寨主……老朽……老朽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要老朽做什么,老朽……都认了。”

“贱籍之事,老朽全力支持!从今日起,我宋家庄上下所有仆役,一概恢复良民身份,所有卖身契约,当着您的面,当众销毁!老朽再赠他们些许盘缠,任其各自安身立命!”

“土地之事,老朽也全力支持!我宋家所有田产,愿尽数献与梁山,由寨主您亲自发落!”

宋太公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他话锋猛地一转,做了最后的挣扎。

“只是……只是这清查田亩人丁之事……寨主啊,实在是太得罪人了!这满城的乡绅,哪个与老朽没有几分香火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老朽已是风烛残年,半截身子都入了土,黄泉路近,实在不愿在临死之前,落得个被乡人戳着脊梁骨,刨了祖坟的下场啊!求寨主开恩……另请高明吧!”

宋太公说着,竟又要挣扎着从石凳上滑下,跪倒在地。

李寒笑没有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古井。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就在此时,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声音,猛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老头!我看你这是给脸不要脸!”

“丧门神”鲍旭猛地一步踏出,他脚下的青石板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他手中那柄恐怖的巨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尺,森然的剑气激得人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无数根冰针刺入皮肤。

他一双怪眼瞪得溜圆,如同两盏在黑夜里熊熊燃烧的血灯笼,死死地盯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宋太公。

“俺家寨主敬你是条汉子,不计较你那两个反贼儿子的滔天罪过,好声好气地请你帮忙,你这老狗还敢在这里挑三拣四,推三阻四!”

“我看你这把老骨头是活得不耐烦了!”

“信不信俺鲍旭现在就把你这颗皱巴巴的老脑袋拧下来,给你那两个在官府里当差的儿子送去当贺礼!让他们也好好尝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鲍旭声如洪钟,煞气冲天,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凝如实质的凶悍之气,铺天盖地地压向早已是风中残烛的宋太公。

宋太公哪里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阵仗,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三魂七魄都离了窍。他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眼看就要当场吓死过去。

“鲍旭!住口!给我退下!”

李寒笑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身形一晃,快步上前,在宋太公倒地之前,稳稳地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如同风中落叶般的身子。

“谁让你在此胡言乱语,放肆无礼的!惊扰了太公,我唯你是问!”

鲍旭被他这一声断喝,那冲天的煞气顿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缩了缩脖子,有些不甘地将巨剑“哐”地一声收回鞘中,嘟囔着退到了一旁,不敢再多言。

李寒笑扶着浑身瘫软如泥、汗出如浆的宋太公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脸上带着十二分的歉意。

“太公恕罪,我这兄弟是个粗人,只知阵前厮杀,不懂礼数,性情鲁莽,并非有意冒犯您老人家。”

他亲自给宋太公续上一杯滚烫的热茶,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不易察觉的冷意,如同三九寒天里,刀刃上凝结的冰霜。

“唉,只是这郓城初定,事务委实繁多。我这带来的兄弟们,又都是些在刀口上舔血、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这几日连番大战,又见了太多不平事,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我虽有心严加约束,却也难免有照看不到的疏漏之处。”

“太公若是不愿相助,那也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我李寒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李寒笑说着,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他此刻谈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日后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兄弟,半夜三更喝醉了酒,摸错了门,上门来寻些晦气,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冲撞了太公和府上家眷,还望太公千万不要动气,务必派人来县衙告知于我。”

“我得了信,定会第一时间赶来,为您老人家主持公道。”

李寒笑说得情真意切,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仿佛真的是在全心全意地为宋太公着想。

可这话听在宋太公耳中,却比鲍旭那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还要冷上三分,冷得刺骨!

主持公道?

等你赶来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被拆成一堆零件了!连同我这满门的家眷,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你若不从,我明面上不动你,可暗地里,有的是人能让你家破人亡,而且还让你找不到半点证据!

宋太公的心,如同被一块万年玄冰重重砸中,瞬间便沉了下去,凉了个通透。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得罪满城乡绅,不过是身后留下几句骂名,家族蒙羞;可得罪了眼前这位笑里藏刀、手段狠辣的梁山之主,怕是连身后事都不得安宁,祖坟都得被人刨了!

他颤抖着端起那杯滚烫的茶,一饮而尽,那茶水入喉,却比冰块还要寒冷,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李寒笑那双带着淡淡笑意、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如同认命一般,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寨主……老朽……老朽……愿从将令。”

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清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悄然滑落。

得罪人,就得罪人吧。

起码,还能多活几年,还能保住这满门老小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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