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兵临城下不攻城,诛心为上讲武台
话分两头。且说那郓城县知县时文斌,自打望见梁山大军兵临城下,早吓得魂不附体,三魂去了两魂,七魄丢了六魄。连日来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只盼着朝廷天兵早日到来,解此危厄。又见那梁山军马行事古怪,不攻城,不骂阵,反而在城外大兴土木,心中更是狐疑不定,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一个安稳处。
若是负隅顽抗,郓城县弹丸之地,岂不瞬息而破?性命不保?
可若是开城投降,旦夕朝廷救兵来到,他时文斌九族难保,实难决断!
此是城内光景,按下不表。
再说那水泊梁山大寨主李寒笑,退兵五里,安营扎寨,非是怯战,实乃胸中自有百万甲兵,腹内藏着奇谋妙计。他此番兵发郓城,志在必得,却非是要一座残破县城,而是要这满城的百姓人心。当日计议已定,便唤来“九尾龟”陶宗旺,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遍。陶宗旺领了将令,不敢怠慢,当即点起一千工兵,并山寨中善造的匠人,往城外而去。但见那千百条大汉,一个个赤膊上阵,挥汗如雨,有的伐木,有的刨土,有的运石,有的拉绳。那斧凿之声,锤击之音,响彻原野,直传到郓城县城头之上。城上守军初时还指指点点,嘲笑那伙贼寇不思战阵,倒学起了泥瓦匠的营生。
“你看那伙鸟人,莫不是要在此处盖座庙宇,求神佛保佑他们破城不成?”一个军汉指着城外笑道。
“依我看,倒像是要搭个戏台子,请咱们看大戏哩!”另一个士兵亦是满脸不屑。
时文斌听着这些混账言语,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虽是一介文官,却也知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李寒笑声名在外,行事诡谲,断不会做这等无用之事。他越是这般大张旗鼓,便越显得其中有诈,只是自己才疏学浅,实在看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只觉心乱如麻,如堕五里雾中。
且说梁山大营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千余名书生团团围坐,个个神情激奋,再无半点阶下囚的颓唐之气。当中一张由数张木案拼接而成的大桌上,铺满了纸张笔墨,更有一卷厚厚的案宗,正是“白日鼠”白胜从济州府大牢里“请”出来的那土豪恶霸牛二的罪证。
为首那名唤张元的束发青年,此刻正立于桌案之上,手捧一页卷宗,高声念道:“诸位同窗,寨主有言,‘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今日,这牛二的罪状,便是我等的‘物’,如何将其昭告天下,惩恶扬善,便是我等的‘行’!寨主已为我等备好笔墨刀枪,明日,便要让这青天白日,照彻沉冤!”
他话音方落,帐内便响起一片激昂的应和之声。这些学子,自幼苦读圣贤之书,满腹经纶,却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能用自己的笔墨,为百姓伸张正义。这等快意之事,比那金榜题名,怕是还要来得痛快几分!
但见一个圆脸书生抢过一卷案宗,朗声道:“小生王小二,自幼爱听街头说书,这牛二的恶行,正好编成一段评话,待那高台筑成,我便上去说他个七天七夜,教他遗臭万过年!”
旁边一个瘦削的青年亦不甘示弱,取了纸笔道:“我李四不善言辞,却粗通音律。我便将这桩桩件件,谱成快板小调,教那三岁孩童,无知妇孺,亦能传唱,让这牛二的恶名,传遍郓城每一个角落!”
更有那善丹青之士,早已按捺不住,取了木炭,寻了块白布,便当场勾勒起来。只见他笔走龙蛇,寥寥数笔,一个凶神恶煞的胖子便跃然布上。那胖子骑着高头大-马,面目狰狞,马蹄之下,正踩着一个哭泣的孩童,其状惨不忍睹。画面虽简,却充满了血淋淋的控诉,看得周围书生无不咬牙切齿,怒火中烧。
李寒笑与军师闻焕章立于帐外,听着帐内传出的阵阵喧哗,相视一笑。
闻焕章抚须赞道:“寨主此计大妙!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用这些书生的笔杆,化作千万刀枪,直指人心。此战过后,这千名学子,怕是都要对寨主心悦诚服,甘为驱策了。”
李寒笑点头道:“他们空有屠龙之术,却报国无门。我给他们的,不只是一个活命的机会,更是一个让他们学以致用,实现胸中抱负的舞台。这牛二,只是一个引子。我要让他们明白,圣贤之道,不在庙堂之上,而在万民心中!”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当第一缕晨光洒向郓城大地时,城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但见一座三丈多高的巨型木台,赫然耸立在城墙之外百步之处。那高台以合抱之木为梁,碗口之松为柱,层层叠叠,气势雄伟,宛如一尊俯瞰着芸芸众生的巨人。台上还立着一个古怪的铁皮喇叭,口大尾小,不知是何法器,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梁山军马分列两旁,刀枪如林,旗幡招展,却无半点攻城之意,反倒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开幕。
城头上,守军和百姓越聚越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城外的奇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时文斌站在城楼之上,一夜未眠,眼眶深陷,看着那座比城墙还高的高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李寒笑,究竟要使什么手段?
正午时分,日头正烈。
忽见梁山阵中鼓声三通,那高台之上,缓缓走上一个人来。此人身着青衫,手持一把折扇,正是那群书生中的一员,正是那自告奋勇要说评话的王小二。
王小二走到那铁皮喇叭前,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丹田之气,朗声开口道:“郓城县的父老乡亲,列位看官!今日俺不说那前朝旧事,不表那帝王将相,单说一说咱们身边的一桩奇闻,一个人神共愤的恶霸!”
他的声音,通过那古怪的铁皮喇叭,竟被放大了十倍不止,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头。城上众人皆是骇然,不知这是何等妖法。
“话说咱们这郓城县,东街住着一个泼皮,姓牛名二,人送外号‘没毛虎’!这畜生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勾结官府,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今日,俺便将他桩桩件件的罪行,说与大家听个分明!”
王小二话音一落,台下便有两名梁山军士,将一幅巨大的白布画卷展开。画上,正是那牛二纵马行凶,撞死孩童的惨状。
城头之上,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哎呀!这不是东街的牛二吗?我认得他!”
“画上那孩子……好像是西门卖炊饼的张大郎家的小石头啊!可怜见的,才七岁啊!”
“没错!就是他!当时我就在场,这牛二撞死了人,还反咬一口,说张大郎夫妇讹诈,叫人把他们打了个半死!”
百姓们议论纷纷,群情激愤。许多当初敢怒不敢言的目击者,此刻在梁山大军的威势之下,也纷纷壮着胆子,将当日的实情说了出来。
王小二听着城头的议论,心中大定,手中折扇一拍,继续说道:“这还只是其一!再说那崇宁三年,这牛二看上了城南李屠户家的闺女,上门求亲不成,竟怀恨在心。深夜里,他纠集一帮地痞流氓,冲进李家,将李屠户活活打死,又将其女儿强抢而去!可怜那李家姑娘,性子刚烈,不堪受辱,三日后,竟在牛府悬梁自尽了!”
说话间,台下又一幅画卷展开。画中,一个美丽的少女,身着白衣,吊在房梁之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天杀的牛二!我李屠户与你何冤何仇!”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捶胸顿足,痛哭失声,正是那李屠户的兄弟。
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罪行,通过王小二的口,通过那一幅幅触目惊心的图画,赤裸裸地展现在了郓城百姓的面前。
城头之上,早已是一片哗然。哭声,骂声,诅咒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守城的军士们,也听得是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羞愧和愤怒的神色。他们之中,有不少人便是郓城本地人士,平日里或多或少都听过牛二的恶行,甚至有些人的亲朋好友,就曾受过他的欺压。
而此等恶霸横行无忌,仗的是谁的势力?少不了那时文斌在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他们却要为了保护这样的官府,保护这样的恶霸,与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汉为敌,这叫他们情何以堪?
时文斌站在城楼上,脸色早已变得惨白。他只觉得脚下的城墙,仿佛都在这滔天的民怨中摇摇欲坠。
他知道,李寒笑的“攻心之战”,已经胜了。这郓城县,怕是守不住了。
正在此时,忽见那高台之上一阵骚动,几个如狼似虎的梁山军士,竟将一个五花大绑、浑身瘫软的胖子给推搡了上来。
那胖子肥头大耳,面如猪肝,不是别人,正是那恶贯满盈的牛二!
台下同时被扶上来的,还有几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老弱妇孺。
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一见到牛二,便如疯了一般扑了上去,一口咬在他的腿上,嘶声哭喊道:“你这天杀的畜生!还我儿子的命来!”
正是:恶霸当台千夫指,民怨如潮淹孤城。
这老妪正是城西王铁匠的老娘,她儿子只因替人说了句公道话,便被牛二带人打断了双腿,最后活活疼死。今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直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牛二被咬得杀猪般嚎叫起来,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骂道:“哪里来的老虔婆,疯狗一般!你……你们这些反贼,快放了你家牛爷!我姐夫可是府衙的孙都监,待朝廷大军一到,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城头上更是炸开了锅。
“原来他姐夫是孙都监!怪不得如此嚣张!”
“官匪一家,官匪一家啊!我们小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王小二在台上冷笑一声,对着铁皮喇叭喝道:“牛二!死到临头,还敢猖狂!你当你的靠山真能保你不死吗?”他转头对城头喊话:“父老乡亲们!你们都听到了!这牛二之所以敢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正是因为他背后有官府的蠹虫做靠山!今日我们梁山替天行道,不但要除恶霸,更要挖出这恶霸背后的毒瘤!”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清脆的竹板敲击声响起,却是那书生李四,手持两片快板,走上台来。他面带悲愤,对着喇叭便唱了起来,声音虽不如王小二洪亮,却字字清晰,节奏铿锵: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梁山好汉,义气传天下!
说一个,恶霸牛二,外号没毛虎,
占人田,抢人女,比那豺狼毒!
张大郎,卖炊饼,老实又本分,
小石头,方七岁,可爱又天真。
恶牛二,纵马过,踩死小石头,
反骂人,是碰瓷,拳头像石头!
可怜张大郎,从此失了魂,
郓城县,好百姓,有冤无处伸!
……”
李四一段快板,将牛二的罪行编得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城头上许多妇人孺子,本不知前因后果,听了这快板,也纷纷明白了事情原委,一时间,指着城下牛二的骂声更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时文斌在城楼上听着,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墙垛,颤声对身旁的新任都头李德道:“李都头,快!快!命弓箭手,将台上那……那说书唱曲的贼子射杀!快!”
这李德也是郓城本地人,家中薄有田产,为人还算正直,自朱仝雷横卸任,他便被提拔起来。
他平日里对牛二的所作所为也早有耳闻,只是碍于其背后的势力,不敢声张。此刻听着桩桩件件的血案,看着城下百姓的
滔天怒火,心中早已是天人交战。他手下的军士们,更是个个面有难色,握着弓箭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李德能咬了咬牙,躬身道:“大人,梁山军马在台下环伺,刀枪剑戟,密不透风。我军弓箭射程有限,强行射击,不但难以伤及台上之人,反会激怒贼寇,恐其立刻攻城,于事无补啊!”
“你……你这是抗命!”时文斌气得嘴唇发紫,指着李德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你若不射,本官便斩了你!”
李德能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人!末将非是抗命,实是为这一城军民的性命着想!您听听这城外的哭喊,看看这城上的民心!人心都散了,这城,还如何守得?!”
“反了!反了!你们都要反了!”时文斌尖叫道,状若疯狂。
正在此时,高台之上又生变化。
只见那名唤张元的青年书生走上台来,手持一卷黄麻纸,对着铁皮喇叭,声如洪钟:“奉梁山大寨主将令,今于此地,设‘万民审判台’,公审国贼恶霸牛二!有冤者上台申冤,有仇者当面报仇!”
说罢,他将手中那卷黄麻纸一抖,高声宣读:“恶霸牛二,盘踞郓城十数载,计有命案三条,致残二十余人,强占民女七人,侵夺良田过百亩,勒索商户,勾结官吏,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依梁山律,当处凌迟之刑,以儆效尤!”
“凌迟!凌迟!”
“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
城头上的百姓闻言,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那声音里,有压抑多年的怨气,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有对梁山好汉的拥护和感激。这声浪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完全压过了时文斌的嘶吼。
紧接着,梁山军士将那几个被请上台的苦主扶到牛二面前。那断了腿的王铁匠的老娘,那被抢了女儿的李屠户的兄弟,还有那被牛二霸占了田产,弄得家破人亡的老汉……他们看着瘫软如泥的牛二,眼中喷出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张元高声道:“寨主有令!血债需用血来偿!今日,便请各位苦主,亲手了结此獠!”
说罢,自有梁山军士递上锋利的短刀。
那李屠户的兄弟是个烈性汉子,他接过短刀,双目赤红,指着牛二吼道:“牛二!你还我侄女命来!”说罢,手起刀落,便在牛二的大腿上划下深可见骨的一刀!
牛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腥臭的液体流了一地。
其余几个苦主,见了血,胆气愈壮。那王铁匠的老娘,颤巍巍地接过刀,浑浊的老眼里流下两行热泪,她走到牛二面前,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刺入牛二另一条腿的腿肚子,口中喃喃道:“儿啊……娘给你报仇了……报仇了啊……”
牛二痛得满地翻滚,怎奈手脚被死死捆绑在木桩上,动弹不得,只能像一只被开膛的猪,发出凄厉的嘶吼。他那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脸,此刻因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而扭曲变形,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没毛虎”的威风。
“饶命……好汉饶命……各位爷爷奶奶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家有钱,我家有的是钱!金子,银子,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牛二的求饶声,通过那铁皮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城头上,一个跛脚的汉子闻言,抓着城垛,悲愤地朝城下喊道:“牛二!你这狗贼!你还认得我吗?三年前,我不过是在你的酒楼里,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便命人打断了我的腿!我一家老小,全靠我做脚力养活,你断了我的腿,便是断了我们全家的活路!你拿钱来买你的狗命,可能买回我的腿吗?!”
这汉子一席话,如同火上浇油,城头上积压的民怨彻底爆发了。
“杀了他!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
“一刀一刀剐了他!”
“梁山的好汉!把刀递给我!我爹就是被他活活逼死的!”一个年轻人激动地翻过城垛,竟要跳下城墙,被身边的军士死死拉住。
那军士拉着他,眼中也含着泪光,低吼道:“兄弟!别冲动!梁山好汉在为我们做主!”
高台之上,行刑仍在继续。一个又一个苦主,排着队上前。他们中,有的只是默默地划上一刀,流着泪走下台去;有的则一边行刑,一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牛二的罪行。那不再是一场处决,而是一场盛大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复仇。每一刀,都割在牛二的身上;每一声控诉,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城头所有人的心上,更敲在知县时文斌的胆上。
时文斌眼睁睁看着牛二从一个活人,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听着那一声声惨叫与一声声控诉交织成的恐怖交响,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一阵腥甜,竟“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他扶着冰冷的墙砖,身子软得像一滩烂泥,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呻吟:“疯了……都疯了……这天下……要亡了……”
他身旁的李德,却看得是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没有看牛二的惨状,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头上那些百姓的脸。他看到了泪水,看到了仇恨,看到了压抑后的释放,更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希望。
这些平日里逆来顺受,见了官差绕道走的百姓,此刻眼中竟有了光!他们的腰杆,仿佛也挺直了些。他们在为梁山喝彩,在为正义欢呼。
李德忽然明白了李寒笑的计策。这位梁山寨主,他不是在杀一个牛二,他是在杀掉郓城百姓心中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惧和懦弱。他不是在审一个恶霸,他是在审判这个黑白颠倒的世道!
老百姓心里面有怕,怕就会有怒,需要有人把这怒勾出来!
“人心……这便是人心……”李德喃喃自语。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弟兄,那些年轻的士兵,一个个脸色发白,但眼中却没有恐惧,更多的是迷茫、愤怒,以及一种隐秘的认同。他们也是郓城的儿子,牛二的恶行,他们岂会不知?他们手中的刀枪,究竟应该指向谁?
就在此时,高台上的牛二,在经历了数十刀之后,声音已然嘶哑,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那书生张元再次走上前来,对着铁皮喇叭朗声道:“诸位父老!此獠罪孽深重,死有余辜!但其身后,尚有庇护他的贪官污吏!今日我们只诛首恶,暂不清算。梁山大寨主有令:凡牛二家产,一概查抄,悉数分予受其害者!凡被其侵占之田产,一律归还原主!”
此言一出,城头上又是一片雷鸣般的欢呼。分钱,分地!这是最实在的恩惠!百姓们对梁山的感激与拥护,瞬间达到了顶峰。
“梁山好汉,义薄云天!”
“李寨主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李寨主万岁”便响彻了云霄,那声音,仿佛要将郓城的城墙都震塌了。
时文斌听到这声声“万岁”,如同听到了自己的催命符。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民心已失,城已不固。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跌跌撞撞地向城楼下跑去,口中尖叫着:“备马!备马!我要出城!从北门走!快!”
他想逃。
然而,他刚跑到城楼的阶梯口,便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正是都头李德。
李德此刻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他像一座山,挡在时文斌面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大人,您哪儿也去不了。”
“李德!你……你要造反吗?!”时文斌色厉内荏地吼道。
李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道:“大人,末将只问您一句,您为官一任,可曾为这郓城的百姓,做过一件好事?可曾为那些冤死的百姓,说过一句公道话?”
“我……我……”时文斌语塞,他何曾管过这些。他为官之道,只在“逢迎”二字。对上,他阿谀奉承;对下,他敷衍了事。至于百姓死活,与他的官声政绩何干?
李德见他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长叹一口气,道:“你没有。你只想着自己的乌纱帽,只盼着朝廷的天兵。可你睁开眼看看,听一听!谁才是这郓城百姓心中的‘天兵’?!”
说罢,他不再理会时文斌,转身对着身后那些面面相觑的军士们,振臂高呼:“弟兄们!我们是郓城的兵,吃的是郓城百姓的粮!我们的父母妻儿,都活在这座城里!城外的梁山好汉,替我们杀了恶霸,为我们伸了冤屈,他们是义士!而我们,难道要为了一个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对百姓死活不闻不问的贪官,去和为民除害的义士拼命吗?!”
“我们的刀,不应该指向我们的恩人!我们的箭,不应该射向我们的父老乡亲!”
李德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军士们沉默了,他们紧握着兵器的手,缓缓地松开了。一个年轻的士兵,第一个将手中的长枪,“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
这个声音,仿佛一个信号。
“当啷!”
“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不一会儿,城楼之上,除了李德和他的几个心腹亲兵,所有的守军,都放下了武器。他们用这种方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时文斌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口中发出绝望的哀嚎。
李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左右道:“把他捆了,打入死牢,听候李寨主发落!”
“喏!”几个亲兵上前,如拖死狗一般,将屎尿齐流的时文斌拖了下去。
随后,李德走到城墙的绞盘边,亲自握住了那沉重的杠杆。他回头,对着城下高声喊道:“城上守军都头赵能,感佩梁山大义!愿率全城军民,开城恭迎李寨主入城!”
他的声音,虽然没有铁皮喇叭的加持,却也传出了很远。
梁山大阵之中,李寒笑与闻焕章并肩而立,将城楼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闻焕章抚须大笑:“哈哈哈,恭喜寨主,贺喜寨主!不费一兵一卒,一阵骂,一台戏,便得一城!此等攻心之术,千古罕见!千古罕见啊!”
李寒笑微微一笑,脸上却无多少得色,他看着那缓缓开启的城门,轻声道:“军师,这不是我的功劳。这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我只是顺势而为,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罢了。”
他说着,翻身上马,对身后的将士们下令:“传我将令!所有将士,入城之后,秋毫无犯!不许惊扰百姓,不许抢掠财物,不许擅入民宅!违令者,斩!”
“喏!”数千梁山军马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随着“嘎吱吱”的沉重声响,郓城那厚重的城门,在时隔多日之后,终于完全敞开。
城门之后,没有刀枪,没有伏兵。
以李德为首,身后站着数百名放下了武器的士兵,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人群,是成千上万的郓城百姓。他们自发地排列在街道两旁,眼神中带着敬畏、感激和一丝好奇,静静地等待着这位传说中的梁山之主。
李寒笑一马当先,缓缓行至城门前。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城门外勒马停住,翻身下马。
李德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在李寒笑面前三步之处,单膝跪地,抱拳道:“小人李德,恭迎李寨主!先前不知大义,险些助纣为虐,还请寨主降罪!”
李寒笑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温言道:“快快请起!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能临阵抉择,顺应民心,乃是真正的义举,何罪之有?李某还要多谢你,为郓城百姓保全了这一城元气。”
李德被他扶着,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眼眶一热,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一个降将,何曾受过这等礼遇。
李寒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向那些百姓,朗声说道:“各位郓城的父老乡乡!我乃水泊梁山李寒笑!我等此来,非为攻城掠地,只为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今日牛二已除,贪官已擒,这郓城,便还给郓城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从今日起,梁山将在此设立‘民意堂’,由城中德高望重之士,与我梁山派驻的兄弟,共同管理城中事务!凡有冤屈,皆可来报!凡有良策,皆可来献!我李寒笑在此立誓,定要还郓城一个朗朗乾坤!”
百姓们听着这番话,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的欢呼。他们看着这位年轻的梁山寨主,他衣甲鲜明,气宇轩昂,说出的话,却句句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这哪里是杀人放火的强人,分明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在万众瞩目之下,李寒笑这才迈步,走进了郓城。
他身后的梁山大军,鱼贯而入。正如将令所言,他们军容整肃,目不斜视,除了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竟无半点杂音。有的队伍,甚至在入城后,便开始帮助百姓清理街道,修缮被牛二一伙破坏的房屋,引得百姓们啧啧称奇。
李寒笑一路行至县衙。那原本高高在上、令人望而生畏的衙门口,此刻却显得格外亲切。他命人摘下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对身边的张元等一众书生笑道:“这块匾,挂在这里,早已蒙尘。今日,便请诸位,用你们的笔,为它拂去灰尘,让它真正地‘明镜高悬’!”
张元等人闻言,无不心潮澎湃,齐齐躬身行礼:“愿为寨主效死!”
李寒笑大笑,扶起众人,携手步入大堂。
三日后,县衙前的广场上,再次搭起了高台。
这一次,被押上台的,是前知县时文斌,以及牛二背后真正的靠山——马卞连夜从东昌府青楼里连夜“请”来的孙都监,他在渾倌人床上被抓时,连裤子都没穿上。
还有一众平日里与牛二狼狈为奸的县衙胥吏、地痞流氓,足足有三四十人。
公审大会,由张元主持。那千名书生,经过三日不眠不休的走访、查证,已将这些人的罪状整理得清清楚楚,一条条,一桩桩,在万民面前公之于众。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官商勾结,鱼肉乡里……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百姓们听着,只觉得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审判的最后,李寒笑亲自登台,他没有多言,只是问了台下的百姓一句:“诸位乡亲,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台下万民,异口同声,只迸发出一个字:“杀!”
那声音,汇成了最威严的判决。
李寒笑点了点头,对身边的行刑队长“丧门神”鲍旭道:“依律,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人头滚滚,血溅高台。郓城的天,仿佛在这一刻,被洗得格外晴朗。
是夜,县衙大堂之内,灯火通明。
李寒笑高坐主位,下手处,是军师闻焕章、一众梁山头领,以及新加入的李德。另一侧,则是以张元为首的书生代表,和几位被百姓推举出来的本地乡绅耆老。
这不再是单纯的梁山聚会,而是一个全新的,融合了各方力量的议事大厅。
李寒笑看着在座的众人,缓缓开口:“今日,我们拿下了郓城,但这只是第一步。朝廷的大军,随时可能前来征讨。守住这座城,比拿下它,要难得多。”
闻焕章抚须点头:“寨主所言极是。我军虽新得民心,但兵力有限,若朝廷以重兵围困,粮草、器械皆是问题。”
这时,那书生张元起身,慨然道:“寨主无需担忧!我等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但守城之策,却也知晓一二。更何况,我等千名同窗,亲友遍布山东各地,只需修书几封,便可将此地之仁政义举传扬出去。届时,天下有识之士,必将闻风来投!人心,便是我等最坚固的城墙!”
李德也起身抱拳道:“寨主!小人愿重整郓城守军,日夜操练。我等皆是郓城子弟,为保卫家园,必将死战到底!兵员不足,便从城中招募青壮,粮草不济,城中大户也愿捐输!此战,为家为己,士气可用!”
李寒笑听着众人的话,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环视众人,声如金石:
“好!说得好!人心是墙,士气是枪!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我李寒笑不要那皇帝的龙椅,只求为这天下的百姓,争一个公道,求一个太平!”
“这郓城,便是我们的第一块基石。从这里开始,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水泊梁山,替天行道,所到之处,不为劫掠,只为新生!”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大堂之内久久回荡。在座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梁山好汉,还是新附的书生、将领、乡绅,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们仿佛看到,一轮崭新的红日,正从这小小的郓城县,冉冉升起,即将照亮这片沉沦已久的神州大地。
正是:
一纸檄文定乾坤,万民欢呼开城门。
从此英雄归心处,铁笔金戈换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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