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懦夫的抉择
第五十一章 懦夫的抉择
爱德华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
去年冬天，村里冻死了一个无名无姓的流浪汉，尸体在路边僵了三天才被人拖走。
他经过的时候特意绕了一个弯，并且没有多看一眼，仿佛那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块被丢弃的破烂。
但是老霍克不同。
老霍克就躺在他面前的柴火堆上，喉咙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细小的血泡，
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微声响。那是生命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出来的声音。
刚刚劈好的柴薪，那些带着松木清香的干燥木块，
此刻都浸在了粘稠温热的血里，空气中到处都是铁锈和泥土混合的腥气，呛得人几欲作呕。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没有放下来。
一枚金币。
就是今天早上，理查当着全村人的面，亲手发给他的那一枚。
理查说，这是他应得的。
老霍克拿到金币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地放进最贴身的衣兜里，
而是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一直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时不时就摊开来看看，咧着嘴傻笑。
一直到死，他都没有放开。
那个杀了他的人，那个自称死士头目的高大男人，用沾满血污的靴子踩在了老霍克的手腕上。
“咔哒。”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金币从老霍克痉挛松开的手指缝中滚落下来，在泥地上滚了几圈，
沾满了黑色的泥和暗红的血，最后停在爱德华的脚边。
“真他妈贱。”
死士头目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枚金币，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抬起脚，像踢开一条死狗一样，把老霍克的尸体一脚踹进了柴堆后面，只留下一滩迅速扩大的血迹。
他需要腾出一个能站脚的地方。
然后，他拎着爱德华的后脖领，像拎一只小鸡，粗暴地把他推到神殿后墙的一根木桩上。
“一枚金币就能把命卖给你们村长，你们这些农民，还真不如我家里养的一条狗。”
他用淬毒匕首的刀柄，不轻不重地敲打着木桩上固定的黑色接线。
“我家的猎狗，给它一块骨头，它还知道冲我摇摇尾巴。这老家伙倒好，居然还想跑出去发出警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伸出的手都已经到了我的刀口上了，你说我能怎么办？一刀下去，他就再也喘不过气来了。多简单。”
爱德华的腿已经彻底软了，膝盖骨好像被抽掉，
又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水，完全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几乎是瘫靠在木桩上，才没有滑坐到地上去。
那根黑色的连接线，就卡在木桩底部的凹槽里，
像一条蛰伏的黑蛇，从这里一直延伸到神殿门口那个巨大的黑色喇叭上。
死士头目从腰间的皮套里，取出一把用来剪铁丝的大铁剪，塞进爱德华的手里。
“剪。”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爱德华拿着那把沉重的大铁剪，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冰冷的铁剪刀柄在他的手心里不断滑动，虎口被铁柄上粗糙的毛刺划破了皮，渗出了血，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剪断了这根线，外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村长，就会被审判使大人当场钉死在十字架上，以儆效尤。”
死士头目的声音不大，却像毒蛇一样钻进爱德华的耳朵里。
“而你，算是立了大功。格里高利大人会记住你的功劳，你的荣誉村长，说不定还能再当回去。”
一个信息清晰地传递过来。
剪断它，你就能活下来。
不剪，你的下场就和柴堆后面的老霍克一样。
爱德华的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地计算着这笔账。
他比任何人都擅长算这种账。
盗贼团冲进村子烧杀抢掠的时候，他第一个躲进了自家地窖，用谷仓的石板堵住了入口，任凭外面哭喊震天。
石磨镇的税务官皮特来收取保护费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帮着格里高利清点村民们上缴的矿石和粮食，换来自己家可以少交两成。
活着。
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不是吗？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缓缓蹲下身子，颤抖着将铁剪的刃口，夹在了那根黑色的线上。
他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那根线，更不敢去看柴堆后面的方向。
但是，一幅画面却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就是今天早上，排队领取午餐肉的时候。
老霍克，那个又瘦又黑，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的老头儿，端着盛满肉汤的木盆，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用木勺舀起一大块午餐肉，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足足半秒钟没有动弹。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端着木盆跑到自己面前，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
“荣誉村长！你快尝尝！这肉……这肉真他妈好吃！我活了五十多年，这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肉！”
就这么一句话。
说完之后，老霍克就满足地蹲到墙角，像个孩子一样，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满嘴是油，脸上笑开了花。
现在，这个因为一口肉就笑得像个孩子的人，正了无声息地躺在冰冷的柴火堆后面，喉咙上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把他那件破烂的麻衣都浸透了。
他到死都攥着的那枚金币，已经滚到了泥地里，没有人去把它捡起来。
“磨蹭什么！”
淬毒匕首的刀背猛地打在爱德华的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那股阴冷的寒意顺着头皮瞬间传遍了整个脊梁骨。
爱德华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铁剪掉在地上。
“格里高利大人早就说了，你们幽木村这些农民，就是一群贱骨头。给你们一枚金币，一个个就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物了？”
死士头目的声音里满是嘲弄和鄙夷。
“真是笑死人了。等到审判使大人的判决下来，整个幽木村，包括那条该死的矿脉，全都会被教廷收回。到时候，别说金币，你们这些人连金币的渣子都吃不到！”
“快点！剪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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