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我查过你的档案。”渡边靠在椅背上,“剑桥毕业,经济部待过,重庆待过。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重庆方面不知道?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你替日本人签过的字,盖过的章,核销过的账——每一笔都记在他们的小本子上。等战争结束了,他们会来找你。不管你怎么解释,不管你说你是为了上海、为了活着的人、为了替谁算账——他们不会听。他们只会看账本。账本上写着:顾明慎,伪上海财政局局长,任期三年,经手资金无数。”
他看着他,“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顾明慎没有说话。
“但如果你帮我做完这件事,”渡边的声音轻了一些,“战后,我可以带你去日本。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会跟你算账。”他端起茶碗,“顾局长,这不是威胁。这是交易。你做你该做的,我给你你想要的。”
顾明慎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榻榻米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茶碗里的茶凉了,久到花瓶里那枝白菊花的花瓣掉了一片,落在桌上,薄薄的,白白的,像一片雪。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渡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三天。三天后,你给我答案。”
顾明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下来,没有回头。“机关长。”
“嗯?”
“你说的那个账本——重庆方面的账本。你见过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但我听说过。”
顾明慎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特务机关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等它们适应。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到街上。
他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在车里打瞌睡。他没有上车。
他沿着街走,一直走,走到一条他从没走过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是各家各户伸出的晾衣杆,晾着床单、衣服、尿布,在风里轻轻飘。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脑子里很乱。不是乱,是东西太多了,塞得满满的。
“金百合计划”、渡边的交易、重庆的账本、战后算账。
他做过的那些事,签过的那些文件,核销过的那些账目——他以为他是在替上海做事,替活着的人做事,替死去的人算账。
但他不知道,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汉奸。
一个替日本人签字、盖章、核销账目的汉奸。等战争结束了,会有人跟他算账。
不是渡边,是重庆。是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是那些在轰炸中失去家园的人,是那些在监狱里被拔掉指甲的人。
他们会来找他。不管他怎么解释,不管他说他是为了上海、为了活着的人、为了替谁算账——他们不会听。
他们只会看账本。账本上写着:顾明慎,伪上海财政局局长,任期三年,经手资金无数。他觉得冷。不是天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冷。
他走回财政局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他上楼,经过沈静言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没有停。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然后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渡边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后,他必须给出答案。做,还是不做。
做,就是继续替日本人做事,继续签字、盖章、核销账目。
等战争结束了,他会死得更惨。不做,渡边会把他交给重庆。
他也会死。两条路,都是死。他不知道自己选哪条。
他只知道,他需要时间考虑。渡边给了他三天。他要用这三天,想清楚一件事——怎么死。
沈静言是在下午三点看到他回来的。
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熟悉,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低着头,没有看到她。她叫住他。“顾局长。”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像一个人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还没从溺水的恐惧里缓过来。
“你回来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走。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后面。
她关上门,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他回来了,又好像不在。他的眼睛还在,但他的魂不在了。
她不知道渡边跟他说了什么。
但她知道,一定不是好事。她想去找他,想问他还好吗,想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在。但她不能。
渡边的人在盯着,窃听电话,跟踪出行。她不能去找他。她只能坐在这里,等。等他来找她。
她等了三天。
三天后,顾明慎给了渡边答案。
他没有去找渡边。他打了一个电话。沈静言不知道电话的内容,她只是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听到他办公室里传来低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但她听到一个词——“好”。只有一个字。然后电话挂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他选了。不管选了什么,他都选了。她不知道他选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他选了什么,她都会站在他身边。
顾明慎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来找她的。
六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是大太阳,转眼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梧桐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沈静言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抱着头跑,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她把手伸到窗外,接了几滴。凉的,湿的,打在掌心有点疼。
她缩回手,关上窗。转身的时候,看到顾明慎站在门口。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的衬衫湿了半边,头发上还挂着水珠,像是从楼下跑上来的,没打伞。她愣了一下。
自从渡边开始监视他之后,他再也没有在非工作时间来过她的办公室。他们不见面,不说话,不写信。
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栋楼里,各自走各自的路。
现在他来了,站在她的门口,淋湿了,像一只被雨困住的猫。
“进来。”她说。
他走进来,关上门。他没有坐下,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像一个小小的钟。
她没有催他,她等着。他需要时间开口,她就给他时间。窗外的雨声很大,噼噼啪啪的,把房间里衬得更加安静。
“他给了我三天。”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三天之内,我必须给他答案。做,还是不做。”
沈静言看着他。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渡边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必须答复。表面合作,暗中破坏。还是拒绝,立刻撤离。两条路,都不好走。
“你怎么想?”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噼啪声变成了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扫地。“我想过拒绝。”他说,“想过撤离。离开上海,去重庆,去香港,去任何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从头开始。”他抬起头,看着她。“但我走不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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