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因为——我走了，孙处长会顶上。他会做那套方案，比我的更狠、更彻底、更不留余地。到时候，上海的损失会更大。更多的人会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留下来，至少还能在方案里留漏洞。还能让一些人活下来。”

她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雨水味和淡淡的烟草气。“那就留下来。”

他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做完这套方案，战后被人当汉奸审判。”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过这个问题。从他第一次跟她说“我在替上海做事”的时候，她就想过。

一个在伪政府当了三年局长的人，一个替日本人签字、盖章、核销账目的人，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能被完全信任。他手上沾了血。

那些账目，每一笔都是真的。那些物资，每一批都送到了日本人手里。那些钱，每一分都变成了枪、变成了炮、变成了炸弹。他做的这些事，不会因为他在保险柜里藏了几份文件，就可以一笔勾销。

等战争结束了，会有人跟他算账。不是渡边，是重庆。

是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是那些在轰炸中失去家园的人，是那些在监狱里被拔掉指甲的人。

他们会来找他。不管他怎么解释，不管他说他是为了上海、为了活着的人、为了替谁算账——他们不会听。

他们只会看账本。账本上写着：顾明慎，伪上海财政局局长，任期三年，经手资金无数。

他现在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战后去日本，不是为了逃避重庆的账本。他做这些事，是因为他答应了林晚。

替她活下去，替她看胜利的那天。他不知道胜利的那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做他能做的所有事。哪怕那些事，会让他死得更惨。

“顾明慎，”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明慎。”

“嗯？”

“那套方案——你要做多久？”

“三个月。也许更久。”

“做完之后呢？”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做完之后，渡边会带我去日本。”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你会去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说过，要等那一天。”

她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把顾明慎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选了做，做那套方案，帮渡边掠夺上海的资金。她不知道他会在方案里留什么漏洞，也不知道那些漏洞能救多少人。

但她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那些活着的人。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为了她。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

她想起他说：“我选了做。”她不知道这个选择会把他带向哪里。也许是日本，也许是监狱，也许是刑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陪着他。不管去哪里，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陪着他。

“我会为你作证。”她说。

他看着她。

“你的真实身份，组织会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汉奸。你是——你是我们的人。”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婉清。”他叫她。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从认识你的时候。”

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她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地笑，在雨后初晴的光里，在潮湿的空气里，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中间。

那天晚上，沈静言去了城隍庙。

老周的修鞋摊子已经收了，但他在夜市边上摆了一个卖鞋垫的小摊，卖他自己缝的布鞋垫，五毛钱一双。她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双鞋垫看了看。

“师傅，这鞋垫怎么卖？”

“五毛。”

“便宜点。三毛。”

“小姐，这布料都是好布料，三毛连本钱都不够。”

她笑了笑，掏出一张五毛的纸币递过去。“那就五毛。”

他接过去，找了她一毛。找钱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心里。她攥着纸条，站起来，走了。走到路灯下面，打开纸条。“什么事？”

她把纸条揉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继续走。走到另一条街上，又停下来，靠在墙上，假装在系鞋带。老周跟过来了，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

“顾明慎接到了渡边的最后通牒。”她说，声音很低。“要他设计金融管制方案，帮日本人在撤退前掠夺上海资金。他选了做。”

老周的烟在手指间停了一下。“他选了做？”

“是。他说，如果他不做，孙处长会做。到时候方案会更狠。他留下来，至少还能留漏洞。”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他？”

“我信。”

“组织上呢？”

“组织上还没有表态。但我会报告。我会把他说的话、做的事，一字不漏地报告。等战争结束了，会有人为他作证。”

老周看着她。他的眼睛小小的，眯成两条缝。但那两条缝里，有一道光。“你小心。这个人，不只是渡边在盯着。重庆方面也在盯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把烟夹在耳朵上，转身走了。

她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往阿婆家的方向走。

风停了，雨也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泥的味道，混着桂花的甜香。

她走得很慢，把今晚要对组织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顾明慎选了做。不是因为他想活命，是因为他想救人。

他会在方案里留漏洞，让一部分资金留下来，让一部分设施不被炸毁，让一部分人活下来。

她不知道胜利的那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替他作证。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汉奸。他是——他是他们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顾明慎开始做方案了。

沈静言不知道他具体在写什么，但她能看到他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

以前他六点走，后来七点，后来八点，后来九点。

她有时候下班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眉头紧皱，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她想进去，想给他倒杯茶，想在他旁边坐一会儿。

但她没有，渡边的人在盯着，窃听电话，跟踪出行。她不能去找他。她只能从门缝里看他的背影。那堵墙，还站在那里。但它在慢慢地变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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