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164章

他瘦了，皮带往里多扎了两个眼，裤腰还是往下掉。

头发长了，没处理，自己拿剪刀剪，剪得狗啃似的，后脑勺一绺长一绺短。

同仓库的老头姓葛，看门的，六十多，背驼得跟虾米一样。

头两天还跟他搭话，后来不搭了。小周知道他为什么——他身上有股味。

不是汗味，是仓库里那种发霉的味道，浸进衣服里了，洗不掉。

小周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一件事：他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因为沈静言。

那个女人，她故意掉纸条，故意让他捡，故意让他去偷假情报，让渡边以为他是废物。

她是共产党，他没有证据。

但沈静言知道，他的左手无名指，指甲长出来一截，歪的，凹凸不平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他在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那根手指，看一次恨一次。

他想了很久，想出一条路。他不能直接找渡边，渡边不会见他。“废物。”渡边说的，他亲耳听到的。

但渡边手下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别人。他以前在特务机关待过，认识几个人。

不多，两三个，平时没怎么来往，点头之交。

但他记得其中一个叫山本的，是个翻译官，在特务机关待了好几年，跟他吃过几顿饭，不算熟，但见了面能说上话。

小周从仓库出来，坐了两趟电车，到了虹口。特务机关门口那根电线杆子还在。他蹲在路边等。

从下午等到快五点了，山本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手里夹着一根烟，低头点烟的时候没看见小周。

小周赶紧站起来，叫了一声：“山本先生。”山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认出来了，但不说话。

“山本先生，是我，周文彬。以前在财政局档案室那个。”小周往前走了两步。

山本把烟叼在嘴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小周穿着那件灰棉袄，棉袄上好几块油渍，裤腿皱巴巴的，皮鞋蒙了一层灰，头发乱得像鸡窝，脖子上还有一道红印子，大概是睡觉压的。山本把烟从嘴里夹下来，弹了一下烟灰。

“你怎么在这？”

“山本先生，我想求您一件事。”

山本看着他，没说不帮也没说帮。

“您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我想见渡边机关长。”

山本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渡边机关长不是你我能见就见的。”

“我知道，但我想想办法。”

山本拿着烟的姿势停了一下。他大概在想这个人跟他有什么交情，不值当替这样一个落魄鬼担什么干系。

可小周堵在面前了，脸上那种表情说不上来，是快要哭还是快要跪。山本把烟掐灭了。

“你等一下。”他转身回楼里了。过了大概十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这是渡边机关长公馆的地址。他每周三晚上在那边见客。你可以去碰碰运气。但别说是我告诉你。”

小周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谢谢山本先生，谢谢。”

山本挥了挥手，走了。小周蹲在特务机关对面的墙根下，把那张纸条展开看了看——虹口，××路，××号。他把地址记在脑子，纸条撕碎了，丢进下水道。

星期三，晚上七点。小周站在渡边公馆门口。

他换了衣服，从仓库翻出一件好点的棉袄，洗了洗，没洗太干净，但比身上那件强。头发用水抿了，梳了梳。

皮鞋用抹布擦了擦，擦不太亮，但没泥巴了。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铁门。铁门关着，门柱上挂着门灯，灯罩上一圈灰，光晕黄黄的，照在他脸上，蜡黄蜡黄的。

他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仆开了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我找渡边机关长。我姓周，周文彬。以前在财政局做事。机关长认识我。”

男仆没让他进去，关了门。小周在外面站了快十分钟，腿都站麻了。

门又开了，男仆侧身让他进去。院子里那棵樱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盏纸灯笼，没点。

走廊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男仆带他到一间小客厅，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出去了。

小周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墙上挂着一幅字，他看不懂日文。

茶几上放着一盒烟，他抽出一根想点，手抖得打火机对不准火。

渡边进来的时候，小周刚把烟塞回烟盒里。渡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系着黑带子，脚上一双白袜子踩在榻榻米上，没什么声音。

他看了小周一眼，没马上说话。那个眼神像是不认识他了，又像是在确认是不是还在梦里。

“周文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机关长。”小周站了起来，弯腰弯得比平时深，差点鞠成九十度。

“你来做什么？”

小周想说“想回来”，又觉得这几个字太不要脸了。他咽了口唾沫，说：“机关长，我有情况要汇报。”

渡边走到他对面坐下，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一声，示意他坐。小周坐下来了，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

“机关长，财政局那个女秘书，沈静言——她有问题。她跟顾明慎的关系不正常，不是普通上下级。”他顿了一下，心跳得厉害。“我怀疑她利用职务之便窃取机密情报。我以前在档案室的时候，翻过她的办公桌。她桌上有一本工作日志，记的东西不是财政局的事，是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渡边看着他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看一件摆在货架上很久还没卖出去的东西。

“你翻过她的办公桌？”

小周的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了。他忘了这一茬。翻别人的办公桌，在任何单位都是犯忌的事。“我……我当时是例行检查。机关长您派我去财政局的任务就是监视。我翻她的桌子，是为了她的笔记本，为了掌握她的罪证。”

渡边端起了茶杯，没喝，又放下了。“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小周张了张嘴。没有。笔记本的事，他只是偷看过一眼。那些符号和数字是真是假他都不清楚。他当时没有拍照，没有抄写，什么都没留下。

“我现在没有，但我能拿到。机关长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财政局——”

“回财政局？”渡边的笑不带声响，嘴角动了一下。“财政局不是你家开的。”

小周脸涨得发紫。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机关长，我举报沈静言行迹可疑，她跟顾明慎之间肯定有问题。他们不光是上下级，顾明慎对她……”他想了想用词，“顾明慎对她不一般。他们夜里单独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我亲眼见过的，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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