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165章

渡边没接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你说的这些，我不需要。我需要证据。有证据你就拿来，没有证据——”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低头看着小周。“你走吧。不要在门口等，不要去找山本。回你的仓库，做好你的保管员。仗快打完了，该去哪去哪。我不想再看到你。”

门从外面拉开了，男仆站在门口，身体微微侧着，等着送客。小周站起来，腿发软。“机关长——”

“周文彬。”渡边的声音不大，可那个语气，小周不敢往下说了。他弯腰，退着走了几步，转身。走廊的木地板踩上去又咯吱咯吱响了，这回每一声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回到仓库已经是后半夜了。小周没开灯，摸黑坐到行军床上。

床头那本账册翻开着，晾在桌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伸手摸那本账册，摸到边角卷起的封面，扯过来，一页一页撕，撕成两半，撕成四半，撕成碎末。

纸末从他手指间漏下去，落在地上铺了一小摊白花花的碎屑子，像坟头刚烧完的纸灰。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霉味，好像有什么活物在棉絮里拱。他闷在那里没动。

他不甘心。真不甘心。

渡边不肯见他。他连证据都没有，人家凭什么信他。

他不缺心眼，他只是手头没货。那个女人做事太干净，不留痕迹。

她连日记都写得像工作日志，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他翻她桌子不是一次两次了，翻不出东西。他跟踪她，跟到法国公园，被她绕进厕所，从后窗翻出去，反而被她绕到了身后。

他头上挨了那一石板，昏过去，醒来被绑在树上。谁干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是跟沈静言有关的人，也许是她的同伙，也许就是她自己。不管是谁，这笔账他一定要算回来。

在仓库里的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在仓库睡了大半个春天的觉，人睡傻了。

有一天，他在仓库门口晒太阳，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从江边那条路开过来。车子没停，直接过去了。

但他看清了车牌，是特务机关的。小周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像擂鼓。他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他找仓库的老葛借了一身干净衣服。

老葛不大乐意，说就这一身好的，你穿走了我穿什么。

小周说就穿半天，回来洗了还你。老葛把衣服翻出来扔给他。

小周换上，照了照窗户玻璃上的影子，像个人了。

他坐电车去了虹口，不是去特务机关，是去渡边公馆附近那条街。

他在街口一家烟纸店买了一包烟，蹲在路边抽。从下午抽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渡边的车从街那头过来了。

黑色轿车，开得很慢，后面跟着一辆军用卡车，卡车上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车灯亮着，晃得小周睁不开眼。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轿车从他面前开过去，他看到了后座上渡边的侧脸。

渡边没看他，车没停。小周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

他蹲回墙根，又点了一根烟。烟这东西，他以前不抽，现在抽得很凶，一天一包。账上没钱了，他把最后几块法币都买了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他想找沈静言算账，可他能拿她怎么办？杀人？他不敢。举报？渡边不信。

他连人家一根汗毛都动不了。这口气憋在这里，从冬天憋到春天，从春天憋到现在，憋得他胃疼，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成千上万只苍蝇。

“不是苍蝇。”他忽然坐了起来。那是飞机的声音。美军的飞机。从太平洋那边飞过来的，一拨一拨的，嗡嗡的，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锯子在锯天。飞机来了，仗快打完了。日本人要跑了。

小周在被窝里坐了很久。他想起渡边的原话——“仗快打完了，该去哪去哪。”渡边走之前不会再见他。没有机会了。这口气他咽不下。

天亮了，他爬起来，从床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头是他从财政局带出来的几样东西：一支钢笔，档案室配的，他忘了还；一本工作手册，空白的，没写几个字；还有一张照片。他拿起那张照片，看着。

这张照片是他从沈静言办公桌的抽屉夹层里翻出来的，没有拿走，用微型相机偷拍了一张。

黑白的，上面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中式礼服，肩并肩坐着，表情严肃，像两个被逼着结婚的人。

男的顾明慎，女的沈静言。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二十九年春，重庆。”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又看。

顾明慎和沈静言在重庆就认识了，结过婚。这不是一张普通照片，这是把柄。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渡边机关长亲启。”没写寄信地址。他把信封塞进大衣内兜，坐电车去了虹口，把信封从特务机关的收发室窗口往里一塞，转身就走，不等任何人看到他的脸。信送出去了。他等着。

等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仓库门口来了一个人——山本。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灰砖房。小周从仓库里出来，看到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下。

“山本先生。”

山本转过身，没多说话，从风衣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举在小周面前：“这是你放的？”

小周点头。山本把信封塞回口袋。“走，跟我走一趟。渡边机关长要见你。”

山本没跟他多说，转身就走。

小周跟在后面，腿肚子发软。仓库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山本拉开后座车门，下巴一抬，示意他进去。

小周弯腰钻进去，屁股刚挨着坐垫，门就关了。山本坐到前排副驾，跟司机说了句日语，车开了。

小周看着窗外。车子从南市往虹口开，经过外滩，黄浦江面上灰蒙蒙的，有几条小火轮拖着驳船慢吞吞地往东走。

江对岸的浦东一片荒草，几只鸟从草窠里飞起来，在灰天上打旋。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紧。他赶紧又摇上去了。

车子没去特务机关大楼，直接开到了渡边公馆。

上次来是晚上，没看清周围什么样。白天一看，这院子比他想的要小。

铁门，石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院子里那棵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纸灯笼还没拆。山本带他穿过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他敲了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山本推开门，侧身让小周进去，自己没进，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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