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章

“机关长，我跟沈秘书的工作关系一直很正常。她业务熟练，认真负责。我调她来财政局，是因为她熟悉财政系统的业务流程。如果机关长对此有疑问，可以去查人事档案。调令、审批手续，一应俱全。”整个人的姿态端端正正，没有一丝心虚的样子。

渡边看了看顾明慎，又看了看沈静言。他看了那么两三秒，不多不少。

“沈秘书，”他说，“顾局长对你很信任。”

“机关长，顾局长信任每一位尽责的下属。”沈静言说。

渡边没有追问，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夹。山本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顾明慎面前，把文件夹递给他。

渡边说这里有一份材料，需要顾局长带回去看看，明天答复。顾明慎接过文件夹，没翻开。

渡边站起来，会议结束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顾局长，沈秘书，不要多想。这只是例行问话。”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他们从会议室出来，山本送他们到大楼门口。

车子还停在院子里，司机老林在车里打瞌睡。顾明慎拉开车门让沈静言先上，自己从另一边上去。

车门关上了，老林发动引擎，车子慢慢开出院子的铁门，拐上马路。沈静言没回头，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些灰蒙蒙的街景，手心里的汗把棉袄内兜那支口红捂热了。

顾明慎一路上没跟她说话，进了财政局大楼才低声说了一句。“今晚老地方。”沈静言点头。那摞材料她没看，他把牛皮纸袋往抽屉里一锁，钥匙抽走了。

晚上沈静言去找他。门没锁，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没人，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顾明慎站在窗前，大衣脱了只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

“打开看了，”他没有转过来。“里面是渡边让我填的一张表。全称叫特别工作履职情况说明，要写这几年在财政局做过哪些事，参与过哪些项目，跟哪些部门配合过。”他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空白的？”

“空白的。他让我明天交。”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他不是要我填表。他是要我衡量轻重。”

沈静言看着他，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

“你要怎么填？”

“我还没想好。填多了，他知道我有用，不会杀我。但我签过的那些字，一笔一笔都记在上头。等战争结束了，这份表就是我的认罪书。填少了，他知道我不听话，也许明天就来抓人。”

他顿了一下。“但我更担心的是你。”

沈静言没接话。她担心的是他，他担心的是她。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都不说。

“他今天在会上问的那些问题，”顾明慎说，“不是随便问的。他怀疑我们，但他没证据。所以他敲山震虎。”

“我没有被他震出来吧？”沈静言问。

“没有。你答得很好。”

“你也是。”

他们在黑暗里各自沉默了一会儿。顾明慎从窗台边走过来，走了两步，停下来。

沈静言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说。他只是站在那个位置，离她两步远，月光照不到。

“那张表你填吧。”沈静言说。

“怎么填？”

“就照实了填。你做了什么就写什么。你不是替日本人做事，你是替上海做事。渡边怎么想是他的事，你不是写给他看的。你是写给以后的人看的。”

顾明慎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

“以后的人。以后还有没有人看。”

“有。”沈静言说，“我。”

她没在那屋久待。走的时候顾明慎把灯打开了。桌上那摞材料摊开，他坐到桌前，拧开钢笔帽。

沈静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抬头，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字了。

她轻轻带上门，走下楼梯，走廊里的灯坏了好几盏，有一段路伸手不见五指。

她靠着墙根往前摸，脚趾头碰到台阶边缘的时候就知道到楼梯口了。

下楼梯，转弯，再下楼梯。那盏灯都不会在她身后拧灭。

回到阿婆家，灶台上留了一碗红薯粥，还有一碟腌萝卜。

粥已经凉了，沈静言没热，坐到灶台边端起碗喝，红薯粥甜丝丝的，凉的，滑过喉咙，也能喝出味道来。

她又夹了一块腌萝卜，咯吱咯吱嚼了，咽下去。

一九四五年四月，虹口，日本上海特务机关。天亮得晚，七点了还是灰蒙蒙的。

沈静言站在那栋灰色大楼的台阶下面，大衣领子竖着。

顾明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从财政局出发的时候，他们在车上就把该对的口径对过了：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工作关系，私人关系。

顾明慎说，渡边上次问过的那些问题，这次大概率不会再问，他会换新的，我们都不知道他会换什么。

你记住一条，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你隐瞒，是你真的不知道。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一个人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容易，让你在对方的逼视下反复几次还是能确信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另外一回事。

司机老林把车停在院子外面，没开进去。沈静言看了顾明慎一眼，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不是那种没睡好的苍白，是一种绷紧了的白，像纸。他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一截，指节攥着公文包。

那个穿黑西装的翻译山本从楼里出来，引他们进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还是那些日光灯，坏的比上次更多了，隔好几步才有一根亮的，把走廊切成一段明一段暗。

他们的脚步声踩在明暗交替的水磨石地面上，顾明慎走在前面，沈静言落后他半步。推开门。

会议室比上次来的时候多坐了几个人。渡边坐在主位，旁边是两个她不认识的军官，一个中佐，一个少佐，面前都摊着笔记本。

靠墙还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前放着一台录音设备，盘式磁带那种老机器，边上摞着几盘备用的磁带。

渡边面前放着一份文件，翻开了，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看样子翻过很多遍。

他抬起头，跟顾明慎打了个招呼，语气跟平时没两样，不冷也不热，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局长，请坐。沈秘书也坐。”他指了指渡边左手边的两个位置。

顾明慎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坐下来。沈静言坐他旁边，把笔记本翻开，像平时开会做记录那样。她不知道今天这个记录做完能不能带走，但她还是翻了。

渡边没有寒暄。他拿起那份泛黄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念了一段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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