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167章

沈静言把粥锅端下来，阿婆迷迷糊糊问几点了。沈静言说快九点了，让她去睡。

阿婆没动，坐着看了沈静言好一会儿。“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静言说没事，可能没睡好。阿婆没追问，站起来扶着腰慢慢走到房间去了。

沈静言在灶台边坐了很久，一直在想明天的事，要是说错一句话，他和她谁都出不了那栋楼。

她不想了，上楼，脱衣服躺下，闭上眼，脑子里那些问答还在一遍一遍过。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弄堂口的老王头在生炉子，浓烟呛得直咳嗽。

她走到财政局门口的时候看到顾明慎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他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头发梳得整齐。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刮胡刀留下的血印子，不太明显，她看见了。

他没有吃早饭，嘴里有牙膏味，大概是早上起来光顾着刮胡子忘了吃。

“走吧。”他说。两个人上了车，司机老吴发动引擎。

特务机关那栋灰色大楼在虹口的一条安静的马路上，门口两棵梧桐树，光秃秃的。

站岗的日本兵看到车子停下来，走过来检查证件，车里车外看了一遍，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去，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还有一辆军用卡车，车厢蒙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他们下了车，山本从楼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了沈静言一眼，目光没停太久，落在顾明慎身上。“顾局长，渡边机关长在会议室等你们。”他转身带路。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坏了好几根，有的亮有的不亮，地上水磨石一块白一块黑。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皮鞋声、皮鞋声、棉鞋声。

沈静言的步幅比平时小了一点，顾明慎走在她前面半步。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不大，一张长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上放着几杯茶，茶水已经凉了。

墙上一幅日本地图，还有一幅“武运长久”的挂轴。

渡边坐在主位，穿着一件军常服，胸前没有勋章，领口扣得齐齐整整。

他看到顾明慎，轻轻点了个头，看到沈静言，也点了个头。

“请坐。”

顾明慎坐在渡边左手边，沈静言坐在顾明慎旁边。长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军装的，少佐军衔，戴眼镜，面前摊着笔记本。

另一个穿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像是秘书或翻译。山本坐在靠门的位置，把文件夹打开，手里握着钢笔。

渡边等他们都坐定了，才开口。

“今天的会，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听听二位对当前经济形势的看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顾局长，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来说说，金百合计划的执行进度，现在到了哪一步。”

顾明慎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他那个姿势沈静言见过，在财政局开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但又不是念稿子，是在跟人商量事情。

“资金转移准备工作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第一批黄金和外汇预计在三月二十日装船，二十一日凌晨起运。设施爆破方面，四十七个目标已经完成布点，炸药已运抵各施工现场，待东京方面下达指令。人员处置方面，第一批名单已经执行完毕。第二批待处置人员二百三十名，将于十九日之前收押完毕。”停了一下，“这是目前的情况。”

渡边点了点头。他没有看笔记本，也没有看桌上的文件，一直看着顾明慎。那种看法不是上司听汇报时的正常目光，是更专注更仔细的一种，像医生看X光片。他把目光从顾明慎脸上移到沈静言身上。

“沈秘书，你在财政局工作多久了？”

沈静言手里没拿笔记本，两手平放在桌下，膝盖上。她抬头看着渡边，不闪不躲。“快两年了。我是三四年秋调到财政局的。”

“之前在哪里？”

“档案室。”

渡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你在档案室的时候，见过一份关于物资调配的内部报告吗？一九四一年的，编号我忘了。”他眼神随意，好像真的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静言知道他说的那份报告是什么。“一九四一年的物资调配报告有好几份，不知道机关长指的是哪一份。”

“那一份提到了‘杉’。”

沈静言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动。“杉？”

“你不知道这个代号？”

“我知道。我在物资处的文件里见过这个代号。是日本特务机关经济课的缩写，负责筹措特别经费。”她尽量让语气正常。这是事实，渡边知道她知道，她不能假装不知道，假装就过了，过了就是假的，假的就会被看出来。渡边没再追问，忽然转向顾明慎。

“顾局长，你跟沈秘书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来得很快，没有任何铺垫。沈静言放在膝盖上的手轻微动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顾明慎的表情没有变化。

“在重庆认识的。一九四〇年春，一个朋友介绍。”他说。

“什么朋友？”

“重庆商会的一个理事，姓刘。已经去世了。”

渡边把钢笔从桌上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个朋友介绍你们认识，是为什么？”

顾明慎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介绍我们认识。是聚会的时候碰上了，说了几句话。”

渡边把那支笔放回桌上，笔尖朝着顾明慎。

“顾局长，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查你的私事。”他的声音平稳。“我是在查财政局内部的一起泄密事件。”

会议室安静极了，那盏日光灯的整流器在头顶上嗡嗡响，像一群苍蝇。

对面那个少佐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钢笔尖沙沙的，笔录一般的声音。沈静言把目光从渡边脸上移开，看着桌面上那个茶杯，她的茶杯没动过，盖碗的盖子还盖着。

渡边又说：“有人说你们在重庆就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他说“有人说”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可沈静言知道是谁说的。小周。照片。

顾明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跟沈秘书是同乡。在重庆认识，来上海之后又在同一个单位共事，仅此而已。”

渡边看着沈静言。沈静言没说话，没点头，没摇头。她知道自己不能开口抢话。她是下属，局长回答完了她才能说，这是规矩。渡边在等顾明慎先说，也在等她说合适的话。过了可能三四秒，顾明慎把话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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