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丫头，你想不想活？

半山别墅的暖气开得刚好，如阳春三月，不干不燥。

王姐端着托盘上来，半碗小馄饨，一碟蒸蛋，摆得整整齐齐，跟伺候祖宗似的。

许知夏扒拉完最后一口，才后知后觉地撑得慌。

“崽崽们，妈妈又吃多了。”

她扶着小腹在客厅转了两圈，瞥见窗外蜡梅开了，黄澄澄地挂满枝头。

“王姐，我出去走走。”

王姐警觉地抬头：“许小姐，陆先生交代了……”

王姐并不清楚两人已经领了结婚证，还是如以前一样称呼她为许小姐，许知夏听着倒也舒服。

如果真有人叫她少奶奶、太太的，她反而会不自在。

“就别墅区里面转转，我不走远。”

许知夏已经裹上浅色大衣，脚踩平底棉鞋，推门出去了。

蜡梅花香扑面而来，清清爽爽的。

小道安安静静，香气幽微。

许知夏右手扶腰，左手搭在小腹上，步子慢悠悠的。

“崽崽们，妈妈带你们看梅花，你们要乖哦。”

两个小家伙似是听懂了，难得消停。

沿着梅花林往前走，走着走着便偏了方向，竟出了别墅区步行道，来到了外面的社区广场。

广场正在办义卖，摊位上摆着手工糕点、旧书，还有儿童玩具，外围混着几拨推销员扯着嗓子吆喝。

许知夏本想绕过去。

一个词钻进了耳朵。

“遗传病也能调！”

许知夏脚步一顿。

广场角落，三个穿白大褂的推销员围着一个白发老头。

老头身形清瘦，穿一件深蓝色羽绒外套，脚上一双锃亮的老人头牛皮鞋，金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一看就不是差钱的主。

领头的推销员拍着胸口：

“叔，我们这个是诺贝尔团队研发的，包治百病！孕妇胎儿都能用，遗传性的毛病照样给您调！”

许知夏眯了眯眼。

诺贝尔团队？

这名头够唬人的。

许知夏暗自哼了一声，慢悠悠踱了过去。

推销员正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证书和合同，压低声音哄：

“您只要买满三个疗程，我们公司给您配高额保障，万一以后查出遗传病，能赔一大笔！等于白吃还能赚钱！”

白吃还能赚钱。

许知夏心想，金融诈骗都不敢这么编。

老头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许知夏也趁机挤了进去。

“叔叔，我也看看呗，我刚怀孕，孕妇能用的东西我都比较关心。”

推销员扫了许知夏一眼，见是个年轻孕妇，身上大衣料子不赖，当即来了精神：

“妹子你来得正好！我们这个系列专门针对孕产妇……”

许知夏接过宣传单，快速扫了一遍。

上面印着药到病除、专家远程诊疗、保险兜底赔付，一套一套的。

许知夏又翻到合同夹页，目光落在免责条款那行米粒大的字上。

最终解释权归商家所有。

得，老配方了。

许知夏偏头看了一眼老头，声音压得很轻。

“叔叔，您签字了吗？这东西靠谱吗？”

老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许知夏，视线停了半秒，那眼波透出几分打量的意思。

但这个表情一闪就没了，许知夏也没来得及细想。

旁边的推销员听到许知夏的话，先不干了，脸色当场沉下来，伸手就要夺回合同。

“你谁啊？懂不懂我们这是正规健康管理？别耽误老人治病！”

许知夏顺势后退半步，避开对方手腕。

右手已经摁开了手机录音。

许知夏抬眼，声音清脆，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第一，你们宣传材料使用包治百病和药到病除这类绝对化用语，违反《广告法》第二十八条，涉嫌虚假宣传。”

推销员嘴巴张了张，没来得及合上。

“第二，没有任何医疗机构执业许可，却宣称可治疗遗传性疾病，涉嫌非法行医。”

旁边两个推销员互相递了个眼神。

“第三，以保险合同诱导老年人高额消费，合同中免责条款未尽告知义务，涉嫌消费欺诈。”

许知夏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三个穿白大褂的。

“需要我现在打市场监管的电话，让他们来帮你们鉴定一下资质吗？”

广场一下子安静了。

周围几个正逛义卖的老人听见欺诈、非法行医，全围了过来。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头一个炸了：

“我认得他们！我上个月买了两万多，吃了屁用没有！打电话退款，人家说合同上写了不退！”

另一个拄拐杖的老人指着他们鼻子骂：

“他们还承诺过三个月包退款！拖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见着！”

推销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余光瞟到别墅保卫亭的保安正往这边走，嚣张劲儿登时矮了一截。

许知夏没搭理他们，直接把合同摊开，指尖点在免责条款上。

“他们在这里写了不保证疗效。”

围观老人的脸沉下来。

“这里，写了不承担并发风险。”

有人开始骂了。

“还有这里，所谓高额保障的理赔前提，是必须经过他们指定机构认定。”

许知夏抬头扫了一圈。

“说白了就是，钱你们掏了，赔不赔人家说了算。”

几个老人当场炸锅。

推销员互相使了个眼色，领头的撂下一句“我们改天再来解释”，收了摊子灰溜溜跑了。

许知夏目送他们跑远，不紧不慢把宣传单正反面拍了照，又掏出笔，

在义卖摊位借了张纸，写下市场监管投诉电话递给几位老人。

“回头打这个电话，报地址和公司名称，付过款的都可以走消费维权。”

大妈接过纸，上下打量了许知夏一通，眼眶都红了。

“闺女，你是律师吧？”

许知夏弯弯眼睛：“刚好懂一点。”

许知夏交代完，正准备转身回别墅。

身后跟上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白发老头跟了上来。

手里还捏着那张合同，步子慢悠悠的，脸上挂着笑。

“丫头，好口才。”

许知夏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老头笑得一脸和善：“你就是许知夏律师吧？”

许知夏眼皮跳了一下。

“您认识我？”

老头没回答，视线在许知夏搭着小腹的手上停了一秒，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怪话。

“这么厉害的丫头，怎么还会被人欺负？”

许知夏指尖一顿。

广场上人来人往，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

许知夏的手无声收紧，按在小腹上。

“您到底是哪位？我们以前见过吗？”

老头慢悠悠把合同折好，揣进兜里。

“我姓陆。”

他顿了顿。

“你的照片，我看过。”

许知夏双眸微缩，抬头看向老人。

冬日阳光落在老人脸上，眉骨轮廓和陆司宴有三分相似，

但眸光比陆司宴沉得多，透着一种见过大场面的淡然。

他是陆司宴的爷爷。

许知夏看着眼前这张慈眉善目的脸，后背一阵发凉。

陆老爷子不管许知夏眼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抬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丫头，别紧张，我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您是来找陆司宴的？”许知夏努力让语气平稳。

“不是。”

老头看着许知夏，笑纹从眼角堆到颧骨。

“我是来看你的。”

许知夏嘴巴动了动，还没接上话。

老头又开了口。

语气还是慢悠悠的。

可那句话一出来，许知夏的呼吸停了半拍。

“丫头，你想不想活？”

蜡梅的香气被风送过来，甜丝丝的清冽。

许知夏站在原地，没有动。

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大衣下摆。

广场上的喧闹声忽远忽近。

许知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右耳垂上的星形胎记，忽然烫了一下。

烫得她下意识抬手去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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