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苦役营中
半个月后。
叶凌霄坐在玉阳宫客房的床沿上,活动了一下右臂。
肩膀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已经不怎么疼了。肋骨断掉的那几根,在玉阳宫灵药和一位白胡子老医师的接骨手法下,也重新长好了。最严重的脏腑伤势恢复得慢一些,但至少不再咳血,呼吸也不再像拉风箱一样费劲。
“命真大。”
这是那位老医师的原话。
“你这伤势,放普通人身上,死三回都够了。你小子经脉断了三条,肋骨断了七根,内脏移位,失血至少三成……还能活着走到东宁府,简直就是奇迹。”
叶凌霄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的是:不是我命大,是那个少年命大。叶家老祖最后留下的那道封印,保住了这具身体最后一线生机。而自己,不过是恰好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外来者。
这半个月,他每天躺在床上的时候,都在反复消化原主的记忆。那个少年的骄傲、那个少年的愤怒、那个少年在演武场挥刀三万次的执着、那个少年看到母亲化为飞灰时的绝望——这些情绪像烙印一样刻在这具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里,甩不掉,也忘不了。
“青州城……天妖门……妖王……”
叶凌霄攥紧了拳头。
那两个妖王的名字,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但那个天妖门坛主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瘦高个,青衫,面容儒雅,像个教书先生。虽然这个人已经被李淮南杀了,但天妖门还在。妖族还在。
“行。既然占了你的身体,这份仇,我替你记着。”
他站起来,推开房门。
阳光刺眼。半个月没见天日,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
玉阳宫是东宁府最大的武学圣地,占地极广。青瓦白墙,飞檐斗拱,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叶凌霄住的这间客房在偏院,安静清幽,适合养伤。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路上遇到几个玉阳宫弟子,对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大概是听说了半个月前城门外的那一幕。一个浑身是伤、差点死掉的少年,被他们宫主亲手救回来,这事儿在玉阳宫里已经传开了。
叶凌霄没在意那些目光。他现在只想出去走走。
半个月闷在屋子里,他快疯了。
东宁府的街道比青州城宽阔得多。青石板铺就的大道能并行四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人流如织。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货物的脚夫、拎着菜篮子的妇人、佩剑而行的武者——各色人等穿梭往来,热闹得像一幅活过来的清明上河图。
叶凌霄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药材的味道、还有街边酒肆飘出来的酒香。活人的气息。烟火的气息。
和青州城那片死寂的废墟,是两个世界。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卖肉饼的摊子,香味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摸了摸腰间——空的。玉阳宫管吃管住,可没给他零花钱。
“……算了。”
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跨过一座石桥,又拐了一个弯。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街对面,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群。青石围墙,朱红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镜湖道院。
大门敞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门前的石阶上,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年轻弟子,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最新的排名出来了!看了没看了没?”
“看了看了!白师兄厉害啊,冲到第三了!”
“孟师兄……又掉了。现在是第十九了。”
“他怎么搞的?半年前还是前十呢,一路掉到十九……”
“我听说了,孟师兄天天窝在屋里画画,根本不修炼。上个月的院内考核,他连刀都没拔,直接弃权了。”
“谁知道呢。以前多风光啊,和柳师姐并列咱们道院双璧……现在?唉。”
“柳师姐倒是稳得很,一直在前五。她要是知道孟师兄现在这样,不知道会怎么想……”
叶凌霄站在街对面,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孟川。柳七月。白惯。吴琦。
这些名字,从原主的记忆里翻涌出来。
“有意思。”
叶凌霄嘴角微微勾起。
他迈步走向镜湖道院的大门。
门口的弟子们正在讨论排名,没人注意到他。叶凌霄也不在意,径直跨过门槛,走进了道院。
院子里很宽敞。青石铺地的演武场,两旁摆放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寒光凛冽。几棵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树下有弟子在打坐调息。回廊深处隐约传来呼喝之声,大概是有人在切磋。
叶凌霄沿着回廊慢慢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忽然,他透过窗户,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正在纸上细细勾勒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眉眼很安静,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孟川。
桌上散落着好几张画纸。有山水,有人物,还有一张画的是个少女弯弓射箭的身影——虽然只是侧影,但那种飒爽的气质,几乎要破纸而出。
柳七月。
他刚想和孟川打声招呼,一道喊声叫住了他。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叶凌霄回头望去
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走了过来。他穿着镜湖道院的制式劲装,胸口绣着一枚银色徽记——那是大师兄的标志。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周围的弟子纷纷低下头。
吴琦。镜湖道院大师兄,脱胎境中期。
他的那句话让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叶凌霄。
孟川,还有围观的几十个弟子,都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
叶凌霄靠在柱子上,嘴角微微一勾。
“路过,进来看看热闹。”
吴琦的眼神更冷了。“镜湖道院不是让人看热闹的地方。报上名来。”
“叶凌霄。”
“叶凌霄?”吴琦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哪家的?”
“没哪家。”叶凌霄的语气很平淡,“青州城叶家。”
“青州城?”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青州城?不是半个月前被妖族屠了吗?”
“听说满城的人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
“那他怎么……”
吴琦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当然也听说了青州城的事。如果这个少年真是青州城的幸存者,那倒不好太过为难。
但他是镜湖道院的大师兄,一个外人擅闯道院,他不能不处理。
“既然是青州城来的,念在你遭逢变故,我不追究你擅闯之事。”吴琦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仍然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请离开吧。镜湖道院不接待外人。”
叶凌霄没动。
他看着吴琦,眼神很平静,但嘴角那抹弧度让吴琦莫名地不舒服。
“你是大师兄?”叶凌霄忽然问。
“是。”
“脱胎境中期?”
吴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叶凌霄耸了耸肩,“就是好奇,你排名第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这个外来的小子,是在挑衅大师兄?
吴琦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小子,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既然你不识抬举——”
他出手了。
一掌拍向叶凌霄的胸口。这一掌他只用了三分力,目的是把人推出道院大门,而不是伤人。
但这一掌拍空了。
叶凌霄的身体像一片云,轻飘飘地向旁边滑开半尺。吴琦的手掌擦着他的衣襟掠过,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踏云步·云转式。
吴琦一愣。
他虽然没有用全力,但这一掌的速度绝不是普通人能躲开的。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小子,居然这么轻松就闪过去了?
“有点意思。”
吴琦收起了轻视之心。他脚步一错,双掌连环拍出,掌影如落英缤纷,笼罩住叶凌霄周身大穴。
但叶凌霄的身影飘忽得像一团烟雾。吴琦的每一掌都差那么一点点——眼看着要拍中了,对方就恰到好处地侧身、滑步、拧腰,让那一掌擦身而过。有时候只差一寸,但那寸距离就像一道天堑,怎么也跨不过去。
围观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他全都躲开了?”
“大师兄的落英掌法,一招都没碰到他?”
“这是什么身法?好诡异……”
在边上的白惯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紧。他自问换做自己,面对大师兄这套掌法,最多只能躲开前三掌。
而那个外来的小子,已经躲了二十多掌了,气息丝毫未乱。
吴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堂堂镜湖道院大师兄,脱胎境中期的修为,打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子,居然连一片衣角都碰不到?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你就只会躲吗?”
吴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怒。
叶凌霄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得对。”他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光躲确实没什么意思。”
他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然后——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气浪以叶凌霄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地面的灰尘和落叶卷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围观的弟子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叶凌霄的眉心,一道金光亮起。
那是一道竖立的金色印记,像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金光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威严——仿佛那只“眼睛”一旦睁开,世间一切虚妄都将无所遁形。
天罚印。
紧接着,他的黑发无风自动。发梢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染上了淡金色,像是被无形的天光从内部点亮。那金色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神圣的质感。
他的双瞳由漆黑转为琥珀金色。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瞳仁深处,隐约可见玄奥的符文在缓缓流转。不是单纯的变色,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在瞳孔中具象化。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自己的一切秘密、一切招式、一切破绽,都已经被看穿了。
吴琦的脚步停住了。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胸口上。
然后,更让人震撼的东西出现了。
叶凌霄的身后,浮现出一道虚影。
那虚影约莫一丈高,呈半透明的人形。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身上隐约可见甲胄的轮廓——虽只是虚影,甲胄上的纹路却清晰可辨,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古朴与威严。虚影的面目尚不清晰,像隔着一层薄雾,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经足以让人窒息。
真君临凡。
虚影与叶凌霄的动作完全同步。他站着,虚影也站着。他抬手,虚影也抬手。
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像是天神与凡人的投影交叠。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白惯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云青萍捂住了嘴。孟川的瞳孔微微收缩。柳七月握着长弓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些围观的弟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有人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根……根基姿态……”
“他居然有根基姿态……”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吴琦的脸色彻底变了。
根基姿态。那是只有最顶级的天才才能领悟的能力。整个东宁府四大道院,领悟根基姿态的弟子不超过五个。而那些人,无一不是赫赫有名的天骄。
眼前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穿着玉阳宫客房布衣的小子,居然也有根基姿态?
而且,这个根基姿态的气息……太强了。
强到让他这个脱胎境中期,都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你……”
吴琦刚吐出一个字。
叶凌霄动了。
踏云步·云起式。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吴琦面前。
吴琦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本能地双掌齐出,全力拍向叶凌霄的胸口。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功力,掌风呼啸,空气都被拍出了爆鸣声。
但叶凌霄只是微微侧身。
那只手掌擦着他的衣襟掠过。
与此同时,叶凌霄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吴琦的胸口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按。
但吴琦的身体像被一头蛮牛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三丈外的青石地面上,又滑出去一丈多远,才堪堪停下。
他躺在那里,胸口有一个清晰的手印——不是淤青,而是衣服上的灰尘被精准地震出了一个掌印的形状。
这一掌,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多一分会伤人,少一分不够震慑。
吴琦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天空,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败了。
脱胎境中期的镜湖道院大师兄,被一个同辈人一掌按飞了。
而且对方明显手下留情了。如果那一掌真正发力,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院子里依然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叶凌霄。
他身后的虚影缓缓消散。眉心的金色印记隐去。发梢的淡金色褪去。琥珀金色的双瞳恢复成漆黑。
他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吴琦,然后转过身,向道院大门走去。
路过孟川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侧过头,看着这个未来的主角。
孟川也在看着他。
两个少年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叶凌霄的嘴角微微勾起。
“你的画,画得不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镜湖道院的大门。
院子里,孟川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画画时沾上的墨迹还没洗掉。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柳七月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你认识他?”
孟川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他说我的画画得不错。”
柳七月:“……”
白惯站在原地,握着银白长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云青萍站在他身后,看着叶凌霄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吴琦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手印还在。他拍掉身上的灰尘,脸色铁青。
围观的弟子们终于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喧哗。
“那个人到底是谁……”
“青州城叶家?青州城不是灭了吗……”
“他刚才说他是唯一的活口……”
“无漏境巅峰……还有根基姿态……他才多大?”
“和孟师兄差不多大吧……十六七岁?”
“东宁府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这些声音,叶凌霄已经听不见了。
他走出镜湖道院的大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街上的行人依然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吆喝,酒肆里飘出香气,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叶凌霄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刚才孟川的眼神——那种平静的、专注的、仿佛世界与他无关的眼神。即使被白惯嘲讽,即使被吴琦训斥,即使排名掉到十九,那个少年的眼睛里始终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沉静的坚持。
“有意思。”
叶凌霄自言自语。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层。云层的形状像一支箭,又像一把刀。
半个月后就是斩妖大会预选赛。
到时候,四大道院的天才们都会参加。
而他,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穿越者,一个背负着满城血债的幸存者,也会站在那个擂台上。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想让某些人知道——
青州城叶家,还没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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