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各归其位，各得其所。
“爸，我送您几个字。
他手指在舆图上往东边那片空荡荡的野地轻轻一划。
“东边展开。
把新城厢往东边推，过了那条旧铁道线。
那头地广人稀，挪腾的牵扯最小，地价也贱，铁道东边地势比西边高出一截，不愁雨水倒灌。
把家里主事的那一摊子也一并迁过去，顺理成章。”
他的手指从东边移到了北边。
北边是山，山脚根底下蹲着旧营盘的几排空营房和几间老作坊的库房，中间夹着几片还没人动过手的沟沟岔岔。
“北边放开。
北边贴着山，山脚那些沟沟坎坎的地，看着零碎不凑手，其实最合适搁作坊、搁厂子。
把那些有烟气、有响动、对城里过日子有搅扰的粗重活计，全拢到山沟里去。
山就是现成的隔音墙、现成的拦污坝。
老百姓住在南边，厂子开在北边，各过各的，谁也熏不着谁，谁也吵不着谁。”
陆铭远把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云峥的手指又往西边滑了过去。
“西边精细。
西边已经有了学馆和研习院扎堆的底子，教书的、搞钻研的都在那一带，人才的摊子是现成的，不用从零开始垒窝。
把那些不靠大进大出吃饭的精巧手艺、行商坐贾往西边引，让它们在西边扎下根。
东边和北边各自疏解了路上跑的和厂里冒的压力，全城的家当摆布就有了各自的章法、各自的聚处、各自的门道。
不会像眼下这样，轻的重的、教的研的、买的卖的，全挤成一锅粥，谁都伸不开腿，迈不开步。”
“南边守成。
南边是吃水的命根子，不能起大厂子、不能大拆大建、不能大动筋骨。
南边守成，不是往南边再起一片楼，是把沿河那一溜的景致和养人的绿地护起来，给满城的人留一块能喘口气、能望得见清水的地方。
一座城的体面，不在它有多少烟囱，在它有多少绿荫和园子。”
他收回了手。
“东展、北放、西精、南守
八个字，各归各的窝，各得各的便。
不硬推，不蛮扒，不瞎赶人。
先铺路，路通到哪儿，城就长到哪儿。
路没通的地界，说出花来也没人肯去。
底下的根基先铺下去。
医馆、学堂、买卖铺子跟着往前挪，人和活计自然就顺着这股劲儿聚过去了。”
陆铭远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钉在地图上，沿着儿子刚才划过的那四个方向，来来回回地走，从东边走到北边，从北边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南边，最后在南边那片吃水保命的地界上停了下来，指肚在“南移”那两个字投下的影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陆云峥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里，有掂量、有盘算、有推演。
“东展、北放、西精、南守。”
陆铭远治理了这么多年的这一方水土，此刻在这张纸上是一片被各色线条和标注铺满了的天地。
在这片天地里，他熬过多少个睡不着觉的夜，主持过多少回扯皮的会，听过多少遍底下人的禀报，把多少桩事从纸上的图推到了动了土的工地上，又从开工推到了竣成的这一天。
“你这些话，跟旁人露过没有？”
陆云峥摇了摇头。
“没有。
您是头一个听到的。”
陆铭远盯着他看了良久。
此刻他才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把他从没见过的钥匙。
“你这八个字，不是一拍脑门就掉出来的。
是在火车上、在宿舍里、在你那间小屋子里，对着这张图不知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想了多少遍、改了多少遍，才把这八个字吐出口的。”
陆云峥没有认，也没有不认。
陆铭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东展，展到哪条线？
北放，放到什么坡上？
西精，精进哪一片地界？
南守，守在哪一道坎上？
每一条线、每一个点、每一处实打实的位置，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大约摸的数？”
陆云峥从父亲书桌上拈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轻轻画了几道线。
边界在哪儿，以哪条路为止，以哪条河为界，以哪道山脊为凭，每一个拐弯的地界，都有一个摸得着的参照。
陆铭远看着那些线条，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晓不晓得，你画的这几条线，牵进来多少挪腾、多少征地、多少贴补安顿？
牵扯到多少个村子、多少户人、多少人要离开他们住了一辈子的老屋、种了一辈子的地？
这些人往哪里摆？摆好了之后，他们的饭碗怎么着落？
原先种地的，现在地没了，你让他们做什么去？”
陆云峥没有急着接话。
他想了想，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所以东展的头一步，不是扒房子，是铺路。
路铺到哪儿，哪儿的地就金贵了。
地一金贵，不用官府挨家挨户去劝，老百姓自己就琢磨着往那头奔了。
这不是官府的指派，这是过日子的理儿。
官府要做的，不是跑在前头拽着老百姓跑，是跟在后头把路修瓷实了、把学堂建好了、把医馆配上、把水电气暖通上。
老百姓自己会找到自己的活路。”
陆铭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客厅那边，母亲轻声对姐姐说了一句“让他们爷俩在书房里待着吧，甭去搅扰他们”，那声音从门缝里模模糊糊地透进来，像隔着一层棉絮。
陆铭远睁开了眼。
“一，你先去出划那边把到报了。
二，这写话出了这个门，对谁都不要提。
三，半年之内给我考试答卷。
不是给我的，是给这座城的往后。”
陆云峥点了点头。
“行了，出去吧。”
陆铭远把地图卷起来，搁在了书架最高那一层，那个他伸手刚好够到的位置。
陆云峥站起身，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
“爸。”
“嗯。”
“盖一座城，要的是钢筋水泥。
但对一座城来说，顶要紧的是骨架子。
骨架拉开了，这座城自然就会长出它该有的模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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