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知道是不是。

“陈主任，您别这么说。”

陈主任伸出手在陆云峥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一下。

“走。

回去把这个好信儿跟伙计们说一说。

他们候了这么些年，也该敞敞亮亮地高兴一回了。”

外头的风比来的时候更硬了些，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割得人皮肤生疼生疼的。

可陆云峥就那么迎着风大步大步地走着，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两个人就那么沿着街边往参谋那栋灰扑扑的小楼走。

陈主任走在陆云峥左边，步子比平时急了些。

他的公文包夹在腋下，包带在肩膀那头被风吹得来回晃荡，那个磨得发白的边角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气，可陆云峥留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一直攥得紧紧的，隔着裤子的布料都能瞧出那份力道，不知道抓住了什么。

“陈主任，您在想什么？”

陆云峥侧过头问了一句。

“我在想，那句话。”

陈主任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光秃秃的树梢上，那些树梢一根一根地竖着像无数只伸向天幕的手。

陆云峥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陈主任不需要他接话，陈主任只是想说出来，想把压在心底里这么些年的一口气舒出来。

这个人在这间屋子里从一头青丝熬到了一头白发，从大伙儿嘴里的小陈熬到了老陈，从小伙儿熬到了老伙儿。

两个人走了约莫两刻钟才回到参谋那栋灰色的小楼。

陆云峥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浪从门缝里直直地扑到脸上。

他从冷风里一头扎进来，整个人被那股暖热一冲，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呀！”

屋子里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老秦站在那张行当关联图的前头，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铅笔尖正正地指着图上那个被他画了不知多少遍的箭头。

老孙坐在自个儿的位子上，手里那份庄稼收成的统计册子翻到了当间的位置，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来，直直地盯着门口。

李小曼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马尾辫在肩膀上甩了一道漂亮的弧。

赵志远坐在最里头那个犄角旮旯里，面前摊着那个大抄本和那架算盘器。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人。

陈主任和陆云峥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伙计们，来，都过来坐下，有个好信儿。”

陈主任走到那张大长条桌的上首落了座。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地扫了过去。

老秦两只手掌在长案上重重拍了一下，那声儿脆得像天边炸开了一枚小小的惊雷，又亮得像谁在屋里放了一枚小小的炮仗。

“好！太好了！我候这一天候了整十年了！”

老孙把老花镜摘下来，捏着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擦了好半晌都没停下手来。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擦眼镜，更像是在遮掩眼眶里那层薄薄的雾气。他在星枢待的时辰比老秦还长，比陈主任还长，他是这间屋子里辈分最老的人。他见过天律的出台，见过天律的调改，见过天律的落地，也见过天律的夭折。他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都见过了，什么滋味都尝过了，可此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地发颤，那股颤传到镜架上，传到他正擦拭的那块衣角上。

“您别擦了，镜片都快叫您擦花了。”李小曼从桌上抽了一张灵绢递过去，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心里头翻涌得厉害的长辈。她的眼眶也是红红的，可她没让泪珠子掉下来，她是星枢唯一的女修，她不想在这个大伙儿都激荡得不行的时候头一个哭出声来。

陈主任把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半空里按了按，示意大伙儿静下来。

“还有一桩事。”他的嗓门比方才高了些，语气里多了一种只有在宣说极要紧的决定时才会有的那股郑重。“掌灯人把来年向整艘渡世方舟上下交命的那份《岁末星轨总纲》，交给咱们星枢来起笔了。不是搭把手掺和，不是从旁帮着写，是挑头起笔——整份总纲的框子、里头的货、数目字还有章法建言，全由咱们来拿、来定、来写。”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猛地被人抽走了一样。

老秦的笑声僵在了半空里，老孙手里那张纸巾也不动了，李小曼那条马尾辫刚晃到一半就定住了，赵志远的手悬在桌面上方。

老秦头一个缓过神来。

“什么？

岁末大盘算？

那可是岁末大盘算啊！”

老秦的嗓门有些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桩事的真伪。

“我在涡厅守了十年的潮汐钟，写了十年的建言、十年的推演、十年的剖析，可从没敢想过有一天我。

那不是寻常的云纹帛书，那是一岁一度向穹窿上下交命、向十二星垣立下誓约、向兆亿生民铺排来年潮信流向的契印。”

老孙把那双磨得锃亮的铜架镜重新搁回鼻梁上，抄起案头那份青壤收成的册子翻到头一页，用指节扣着那段写满了批语的栏格。

“那我这份剖释得从头再推演一遭了。

先前写的时候，是立在望气士的角儿在写，如今要写进岁律总宪里的东西，得立在替整座穹窿把舵的那个角儿来写。

李小曼的声气里裹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雀跃，连襟口的流苏都跟着簌簌轻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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