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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传道(上)


张文恭到任东身边做事,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里,他抄了三万多字的书,跑了四趟魏州,见了十几个县令,写了二十多份报告。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泡一壶茶,坐到任东帐篷里,摊开纸,蘸好墨,等着任东从书箱里取出一卷书,翻到需要抄的那几页,递给他。

日子过得很有规律,规律到张文恭觉得自己像是任东帐篷里的一件家具。每天早上他来,任东已经在看书了。茶已经泡好了,书已经翻开了,任东靠在书箱上,半闭着眼睛,手指顺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滑下去。张文恭坐下来,摊开纸,任东就把需要抄的书卷递过来,有时候说一句“从这里开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用手点一下。两个人就这样坐一整个上午,谁都不说话。张文恭抄书,任东看书。帐篷里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李世民被留在长安的第二十三天。杜如晦一大早就去了洛阳,说是要处理铸钱作坊的事,晚上才能回来。张文恭、陈三畏、赵明义三个人没地方去,就聚在任东帐篷里,喝茶,闲聊,顺便把这几天的报告整理一下。

任东靠在书箱上,手里拿着一卷《汉书》,看得入神。张文恭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影响他看书,他也不管他们聊什么。

“我昨天去了趟清河。”赵明义端着茶碗,声音有点哑,“清河的县令是个好人,但不会做事。分地分了两个月,连一半都没分完。我去问他为什么,他说怕分错了,以后朝廷追责。我说你分得慢就不追责了?他说慢一点,错了可以改。快了,错了就来不及了。”

陈三畏在旁边笑了一声:“他这是怕担责任。”

“谁不怕?”赵明义说,“殿下在的时候,大家不怕。殿下走了,就怕了。怕分错了被人告,怕分快了被人说,怕分慢了被人骂。怎么做都怕,那就什么都不做。”

赵明义说着,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是任东早上泡的,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他在清河跑了三天,脚上磨了两个水泡,嗓子也哑了,但报告还没写完。他本来想找任东说说清河的事,但任东一直在看书,他就没开口。

张文恭没说话,低着头整理报告。他把各县报上来的分地数据汇总在一起,一份一份地核对。赵明义说的那个清河县,数据也在里面。分地亩数报上来了,但备注栏是空的。没有分给谁,没有地在哪里,没有四至边界。张文恭在报告上画了个圈,写了一个“查”字。

他把各县报上来的数据重新算了一遍,发现不止清河有问题。巨鹿的数据也不对——报上来的分地亩数比实际分出去的多了两千亩。可能是统计的时候算错了,也可能是有人虚报。张文恭把那份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文恭,你跑的地方多,你见过几个不怕的县令?”赵明义问他。

张文恭想了想:“一个都没有。”

“那殿下的人呢?杜先生派下去的那些人呢?”

“他们也不怕。”张文恭说,“但他们不是不怕,是不敢怕。杜先生说了,分地的事必须做完,做不完就别回来。他们想怕都没时间怕。”

赵明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殿下的人在拼命做事,县令们在怕事。等殿下回来了,分地的事做完了,那些怕事的县令还是县令。殿下的人呢?还是殿下的人。做事的和怕事的,最后坐在一起上朝。做事的累死累活,怕事的什么都没干,但谁也不比谁高一头。”

陈三畏放下茶碗,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些,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张文恭问。

“我在长安当账房的时候,东家让我管三个铺子。三个铺子,三个掌柜,三个账本。东家说,你每个月查一次账,把三个铺子的盈亏报给我。我查了三个月,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最赚钱的那个铺子,掌柜的最不听话。我让他降价,他不降。我让他多进货,他不进。我让他辞退几个偷懒的伙计,他不辞。但就是赚钱。最不赚钱的那个铺子,掌柜的最听话。我说什么他做什么,但就是不赚钱。”

“那后来呢?”赵明义问。

“后来东家把最听话的那个辞了,把最不听话的那个升成了大掌柜。”

张文恭愣了一下:“辞了?为什么?听话的反而被辞了?”

“因为东家说,听话的人只会做事,不会管事。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做完了就完了。不听话的人会管事,他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让他降价,他觉得不该降,就不降。你让他多进货,他觉得不该进,就不进。他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他的想法是对的。这种人,虽然不听话,但有用。”

赵明义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道理。但问题是,这种人太少了。大多数人都是听话的,不听话的里面,十个有九个是瞎不听话。真正能管事、会管事、管对事的,一百个里面挑不出一个。”

“所以殿下才需要你们。”张文恭说,“你们不是听话的人,是会管事的人。殿下让你们下去分地,不是让你们听县令的话,是让你们替殿下把事办了。县令怕,你们不怕。县令不敢,你们敢。这就是你们的价值。”

赵明义和陈三畏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张文恭低下头,继续整理报告。他把那份数据有问题的报告又看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算错了,才把它放在任东面前。

“先生,”张文恭说,“巨鹿县的数据有问题。报上来的亩数多了两千亩。”

任东看了一眼,没接。

“什么问题?”

“报上来的分地亩数比实际分出去的多了两千亩。可能是统计的时候算错了,也可能是有人虚报。”

“那就去查。”任东说,“派个人下去,实地丈量。丈完了回来报。”

“派谁去?”

“你定。”任东说,“你是他们的头,这种事不用问我。”

张文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任东会这么说。一个多月了,任东一直是他们七个人的实际领导者。什么事都是任东定,他们只管做。现在任东突然说“你定”,张文恭有点不习惯。

“先生,我……”

“你什么?”任东看了他一眼,“你读了那么多书,跑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这点事定不了?”

张文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定。派赵明义去。他刚跑完清河,顺路。”

任东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赵明义在旁边笑了:“文恭,你现在是头了。”

“别胡说。”张文恭瞪了他一眼,“先生才是头。”

“先生是先生的头,你是我们的头。”赵明义说,“先生说的,你定。你就是头。”

张文恭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不知道任东为什么突然把权力交给他,但既然交了,他就得接着。

“明义,你明天一早去巨鹿。带上两个人,一个丈量,一个记录。丈完了回来报,别在那边耽搁。”

“行。”赵明义应了。

陈三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文恭,你现在说话的语气,跟先生一模一样。”

张文恭愣了一下:“哪里像?”

“你刚才说‘丈完了回来报,别在那边耽搁’。先生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简短,直接,不带商量。”

张文恭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不知不觉在学任东说话的方式。

“先生,”他转头看着任东,“我是不是不该学你说话?”

任东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你学我说话,没问题。但你得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能只学怎么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别在那边耽搁’,不是因为我想省那几个字,是因为我知道事情急,耽搁一天,百姓就多等一天。你知道这个道理,你说‘别在那边耽搁’,就是对的。你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学我说话,就是错的。”

张文恭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任东低下头,继续看书。

陈三畏在旁边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读了那么多书,见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你有没有总结出什么规律?就是那种……放到哪里都能用的规律?”

任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三畏。

帐篷外面,阳光正好。风吹过来,把帘子吹开了一条缝,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照在桌上那堆报告上。张文恭、陈三畏、赵明义三个人坐在那里,等着任东开口。他们不知道,李世民派来的人正骑马从长安往这边赶,更不知道,接下来任东说的那些话,会让他们记一辈子。

任东把书卷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倾。他看了陈三畏一眼,又看了看张文恭和赵明义。三个人都坐直了身体,像是要听先生讲课的学生。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任东说,“但答案很长。你确定想听?”

“想听。”陈三畏说。

“我也想听。”赵明义说。

张文恭没说话,但把笔放下了,纸也推到一边。他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任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好。”他说,“我今天就给你们讲讲。”

帐篷外面,有个脚步声轻轻靠近。来人脚步很轻,但踩在地上的声音很实,像是经常走路的人。他走到帐篷附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犹豫了一下,停住了脚步。他没有掀帘子,就那么站在外面,听着。

帐篷里,任东的声音传出来,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三畏,你刚才问的是‘放到哪里都能用的规律’。这种规律,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总结了几条。但有一条是最根本的——所有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人的问题。粮价的问题,不是粮食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分地的问题,不是地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铸钱的问题,不是铜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你把人搞定了,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陈三畏愣了一下:“先生,粮价怎么是人的问题?粮价涨是因为粮食不够。”

“粮食不够,是结果。为什么不够?是因为没人种地。为什么没人种地?是因为种地不划算。为什么不划算?是因为税太重、徭役太多、大户兼并土地。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人干的?所以我说,粮价的问题,根子在人的行为。你把人的行为改了,粮价自然就稳了。”

帐篷外面,那个人站着没动。

张文恭问了一句:“先生,你说所有问题都是人的问题。那怎么解决人的问题?”

“用利益。”任东说,“人做任何事,都是因为对他有好处。你让他觉得做这件事有好处,他就会做。你让他觉得不做事有坏处,他就不会做。就这么简单。”

“那仁义道德呢?”赵明义问,“读书人都讲仁义道德。做事不能只讲利益吧?”

任东看了他一眼。

“仁义道德也是利益。”他说,“只不过不是看得见的利益,是看不见的利益。你做了仁义的事,别人会夸你,你会觉得心里舒服。这就是利益。你做了不义的事,别人会骂你,你会觉得心里不安。这就是损失。仁义道德,是长在人心里的利益。它看不见,但它管用。”

赵明义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你这个说法,我以前从来没听过。”

“因为你读的书还不够多。”任东说,“《孟子》里写,‘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孟子说的就是利益。你爱别人,别人就爱你。你敬别人,别人就敬你。这不是利益是什么?”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个人都在消化任东说的话。

陈三畏又问:“先生,你说所有问题都是人的问题,人的问题可以用利益解决。那有没有利益解决不了的问题?”

“有。”任东说,“信息的问题。”

“信息?”

“对。”任东说,“你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我不知道你知道的事。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不一样。这就是信息的问题。利益可以让人做事,但做对事,需要信息。你做一件事,觉得对你有利。但因为你不知道另一件事,你觉得有利的事,其实是害你的。这就是信息不对称。”

“先生能举个例子吗?”陈三畏问。

“分地的例子。”任东说,“百姓分到了地,觉得有利,很高兴。但他们不知道,大户正在朝中活动,想把地收回去。如果他们知道,就不会那么高兴了。这就是信息不对称。大户知道百姓不知道的事,所以大户能从中获利。百姓不知道大户知道的事,所以百姓只能被动接受。”

“那怎么解决?”

“让信息流动起来。”任东说,“你知道的,我也知道。我知道的,你也知道。大家知道的东西是一样的,就不存在谁骗谁的问题。魏州的事,为什么能解决?不是因为我比杜先生聪明,是因为我把信息公开了。查税的账目贴在州衙门口,所有人都看到了。大户想抵赖,抵赖不了。百姓想维权,有据可查。信息公开了,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帐篷外面,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赵明义又问:“先生,你说的这些,跟殿下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任东说,“殿下在河北分地、减税、减徭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改人的利益。以前大户占着地,有利,所以他们占着不放。现在殿下把地分给百姓,百姓有了利,就会种地。种了地,就有收成。有了收成,就能交税。交了税,国库就充实了。这是一个链条。你改了利益,整个链条就活了。”

“那信息呢?”陈三畏问,“殿下做的事,跟信息有什么关系?”

“殿下在河北做的事,本身就是信息。”任东说,“百姓看到殿下分地了,就知道殿下对他们好。大户看到殿下分地了,就知道殿下不好惹。朝廷看到殿下分地了,就知道殿下在做实事。这些信息,会改变所有人的行为。百姓会更卖力地种地,大户会更小心地做事,朝廷会更信任殿下。这就是信息的力量。”

帐篷外面,那个人站了很久了。

帐篷里,任东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从利益讲到信息,从信息讲到信任,从信任讲到制度。每讲一个点,都会举一个例子。例子很普通,都是分地、粮价、铸钱这些身边的事。但例子背后藏着的道理,张文恭他们从来没想过。

张文恭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以前他想问题,想到第三步就觉得到头了。任东想到第十步,还在往前走。不是任东比他们聪明多少,是任东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他们站在地上看,任东站在天上看。地上的东西,看得清,但看不远。天上的东西,看不清,但看得远。

“先生,”张文恭开口了,“你说的这些,我能记下来吗?”

“记下来干什么?”任东问。

“回去慢慢想。”

任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记吧。”

张文恭拿起笔,摊开纸。但他没写。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记起。任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连着的,摘出来就不对了。他把笔放下,决定不记了。先听着,听完了再说。

帐篷外面,那个人转过身,轻轻走了。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帐篷。然后他继续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帐篷里,任东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把茶碗放下。

“今天先讲到这儿。”他说,“明天再说。”

“先生,再说一会儿吧。”赵明义说,“我还没听够。”

“听够了也没用。”任东说,“听懂和做到是两回事。你先听懂,再做到。一步都不能少。”

三个人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文恭走在最后面,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任东已经拿起书,靠在书箱上,继续看了。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文恭摇了摇头,走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任东翻了一页书,眼睛盯着纸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话是对的,有些话只说了一半,有些话还没说。明天继续说。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洛水哗哗地流,和每一天都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不是抄书,是写自己的东西。写的是他刚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写完,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书箱里。

然后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是凉的,但他没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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