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冬藏


河北的冬天来得早。

武德四年十一月,魏州城外,洛水结了薄冰。岸边的芦苇枯黄,风一吹,簌簌地响。城里的街道上人少了,摆摊的都收了,只有几个卖柴的还在吆喝。

任东在屋里看书。

这间屋子是杜如晦安排的,在魏州衙门的后街,不大,两间房,一间睡觉一间看书。院子里有棵桃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屋里生着火盆,炭烧得通红,暖和。

他看的是《华林遍略》第三十七卷。这本书他从洛阳带到俘虏营,又从俘虏营带到这里,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他看得很慢,手指顺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滑过去,有时候看完一页会停下来,盯着某个字发呆。

门被推开了。

程咬金挤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他穿着厚袍子,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只手提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拎着半只羊。

“东觉!”他把羊往桌上一扔,“冻死我了。”

任东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半只羊。

“哪来的?”

“叔宝让送来的。”程咬金拖了个胡凳坐到火盆边上,伸出两只大手烤火,“说天冷了,你一个人住,怕是连吃的都不会备。你看看,连火盆都舍不得烧旺。”

他站起来,从墙角拎了两块炭扔进火盆里,火星子溅起来。然后他找了两个碗,把酒坛子拍开,倒了两碗。

“喝。”

任东放下书,接过酒碗。酒是浊酒,泛着黄,闻着一股粮食发酵的酸味儿。他喝了一口,辣嗓子。

程咬金一口气灌了半碗,抹抹嘴,说:“叔宝本来自己要来的,被殿下叫去议事了。让我顺路捎过来。”

“议什么事?”

“突厥。”程咬金又倒了一碗,“听说颉利在定襄那边增兵了,边关告急。殿下可能要北巡。”

任东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但房玄龄已经在准备粮草了。”程咬金啃了一口冷羊肉,嚼得咯吱响,“东觉,你说突厥人是不是傻?大冬天的打什么仗。马都跑不动。”

任东没接话。

他放下酒碗,看着火盆里的炭。炭火烧得通红,外面的灰白色,里面的芯是橘红色的。他看了很久。

程咬金习惯了任东这种沉默,自顾自地喝酒吃肉。过了好一会儿,任东开口了。

“让殿下来一趟。”

程咬金愣了愣:“现在?”

“嗯。”

“行。”程咬金站起来,也不问为什么,拎着半只羊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东觉,这酒给你留着?”

“留着。”

程咬金走了。门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火苗晃了晃。任东起身把门关好,回到火盆边坐下,继续看书。

手指顺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滑下去。

李世民是傍晚来的。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便袍,外面罩了件黑色的披风,风尘仆仆。房玄龄和杜如晦跟在后面。三个人进来的时候,任东正在煮茶——茶是程咬金上次送来的,放了两个月,有点陈了。

“先生。”李世民在火盆边坐下,把手伸到火上烤。

任东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李世民接过来,双手捂着杯子,没喝。

“突厥的事,知节跟先生说了?”

“说了。”任东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玄龄,你跟先生说说。”

房玄龄坐在李世民旁边,神色凝重。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摊开,是一张定襄以北的地图。图很简陋,几条线表示河流,几个圈表示城池,突厥各部落的位置用朱砂点了红点。

“颉利可汗在定襄以北的碛口集结了三万人马。”房玄龄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其中颉利本部约一万两千,其余是薛延陀、回纥、拔野古等部落的骑兵。”

“三万。”杜如晦补充道,“我们的探子核实过,只多不少。”

房玄龄继续说:“定襄守军只有三千,马邑两千,加起来不到六千。如果颉利南下,正面对抗,我们挡不住。”

“不是挡不住,是根本没法打。”杜如晦说得很直接,“突厥骑兵一人三马,日行百里。我们的步卒一天走三十里,还没到地方,城已经丢了。”

李世民转向任东:“先生,上次你跟我说突厥不是铁板一块。这话我一直记着。但眼下颉利已经把人马集结起来了,那些部落真会听他的?”

任东喝了一口茶。

茶凉了,有点涩。

他放下杯子,说:“会。”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

“但听他的,不等于真心跟他。”任东慢慢地说,“颉利能调动的,是他的本部一万两千人。其他部落,是跟着来分好处的。”

“分好处?”杜如晦皱眉。

“南下劫掠,抢粮食,抢人口,抢铁器。”任东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突厥人打仗不是为了占地盘,是为了抢东西。颉利召集他们,许诺的就是‘跟我南下,抢到的东西归你们’。”

房玄龄点头:“所以只要颉利能带他们抢到东西,他们就会跟着。抢不到,就散了。”

“对。”

李世民追问:“那怎么让他们抢不到?”

任东沉默了一会儿。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不打。”

房玄龄愣了:“不打?”

“嗯。”任东抬起头,看着李世民,“冬天不打。开春之前,颉利打不了大仗。”

“为什么?”

“因为马。”任东说,“突厥骑兵厉害,是因为马快。但冬天草枯了,马吃不饱,跑不动。颉利集结三万人马,光是喂马就是个大问题。碛口那一带,冬天的草场养不活三万匹马。他现在是靠存粮撑着,撑不了多久。”

房玄龄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他会在开春后动手?”

“草一绿就动手。”

杜如晦问:“那我们怎么办?干等着?”

任东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书。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他转过身,靠着书架,看着火盆边的三个人。

“突厥不是铁板一块。”他又说了一遍,“颉利和各部落之间有利益矛盾。这个矛盾,冬天看不出来,开春后就会露出来。”

“什么矛盾?”李世民问。

“分赃不均。”任东说得很直白,“颉利带着他们南下,抢到的东西怎么分?颉利拿大头,各部落拿小头。以前能分得过来,是因为抢得多。但今年河北刚打完仗,能抢的东西少了。东西少,分起来就会打架。”

房玄龄眼睛亮了:“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让这个矛盾提前爆发?”

“不是提前。是放大。”任东走回火盆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现在有三件事可以做。”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

“第一件,开放边市。”任东竖起一根手指,“但不收铜钱,只收牛羊马匹。让各部落用牲畜换粮食、茶叶、铁锅。”

杜如晦皱眉:“这不是资敌吗?”

“不是。”任东说,“牛羊马匹是突厥人的本钱。马可以打仗,牛羊可以养活部落。他们把这些东西换成了粮食,粮食吃完了就没了。但马没了,就再也养不回来了。”

房玄龄懂了:“先生是说,让他们自己把战马换成吃食?”

“嗯。”

李世民想了想,问:“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区别对待。”任东竖起第二根手指,“边市不一起开。先对亲唐的部落开,给高价。一匹马换十石粮。跟颉利走得近的部落,后开,给低价。一匹马换三石粮。”

杜如晦吸了口气:“这是在分化他们。”

“对。”任东说,“突利可汗跟颉利面和心不和,这个大家都知道。先对突利开市,让他占便宜。其他部落看到了,就会想——凭什么突利能换十石,我只能换三石?他们不会怪颉利,但会来找我们谈。”

“谈什么?”

“谈条件。”任东喝了口茶,“想多换粮食,就得答应我们的条件。比如,今年不参与颉利的军事行动。”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

李世民沉吟道:“这个法子……慢。万一颉利开春就打过来,我们还没分化完怎么办?”

“所以还有第三件。”任东竖起第三根手指,“放消息。”

“放什么消息?”

“说颉利和各部落分赃不均。”任东的声音很平静,“说颉利答应给突利三成,实际只给了一成。说颉利把抢来的铁器都留给了自己的部落。不管真假,把消息放出去。”

房玄龄眼睛亮了:“离间计。”

“不是离间。是让他们本来就有的矛盾提前炸开。”任东说,“突厥各部落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根绷紧的绳子。我们要做的,是在绳子上割一刀。剩下的,他们自己会扯断。”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火烧得通红,映在四个人的脸上。

李世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

“先生,如果开春后颉利还是打过来了呢?”

任东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梗。茶叶梗竖着,在褐色的茶汤里慢慢转。

“那就打。”他说,“但不是跟颉利打。是跟他的盟友打。”

“盟友?”

“颉利能调动三万人,是因为各部落跟着他。如果各部落不跟了,他只剩一万两千人。一万两千人,打不了河北。”

杜如晦问:“怎么打他的盟友?”

“不打仗。打贸易。”任东放下杯子,“哪个部落跟颉利南下,就关掉哪个部落的边市。已经换出去的粮食不追回,但以后一粒都不给了。同时传消息给其他部落——谁不跟颉利,边市就对谁开,价格翻倍。”

房玄龄倒吸一口气:“这是逼他们选边站。”

“对。”任东说,“选我们的,有饭吃。选颉利的,饿着。突厥人不是傻子,他们会算账。”

李世民又走了两圈。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任东。

“先生,这三件事,需要一个时间表。先做哪件?后做哪件?”

“先开放边市。”任东说,“冬天就开。趁着草枯马瘦,颉利动不了,先把突利拉过来。突利过来了,其他部落就会观望。观望的人多了,颉利就动不了。”

“然后呢?”

“然后放消息。消息要在开春前放出去,让各部落整个冬天都在猜疑。猜疑攒一冬天,开春后就会变成不信任。”

“最后呢?”

“最后是打。”任东顿了顿,“如果颉利还是来了,就集中兵力打他最死硬的那一两个盟友。打完,剩下的自己就散了。”

李世民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坐回火盆边,双手捧着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喝,就那么捧着。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沉默着,各自在脑子里推演。

过了很久,李世民把杯子放下。

“按先生说的办。”他转向房玄龄,“玄龄,边市的事你来安排。第一批开几个?开在哪里?”

房玄龄想了想:“第一批开三个。一个在定襄以北,对突利部。一个在马邑以西,对回纥部。一个在幽州以北,对契丹部。三个互不相连,各自为政,方便区别对待。”

“价格呢?”

“按先生说的,亲唐的高价,疏唐的低价。具体定多少,我回去算一下。”

李世民点头,又转向杜如晦:“如晦,你负责定襄方向的防务。知节的三千骑兵调到定襄,做出防守姿态。记住,只防守,不主动出击。让颉利看到我们在防,但别激怒他。”

“明白。”杜如晦说,“还有一件事——消息怎么放?”

任东接过话:“让商人放。”

“商人?”

“边市一开,自然会有商人来往。商人的嘴最碎,什么消息到了他们嘴里,三天能传三百里。你只需要让人在边市的茶馆酒肆里说,剩下的他们自己会传。”

杜如晦点头:“懂了。”

李世民站起来,整了整披风。他看着任东,忽然郑重地行了一礼。

“先生,受教了。”

任东坐着没动,点了点头。

李世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先生,还有一件事。”

任东看着他。

“如果开春后颉利真的退了,接下来怎么办?边市继续开?还是关了?”

“继续开。”任东说,“而且要扩大。”

“扩大?”

“嗯。”任东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刚才翻过的那卷书。是《汉书》的《匈奴传》,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

“《匈奴传》里有一句话——‘匈奴之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他把书翻开,指着一行字,“意思是说,匈奴的人口加起来还没有汉朝一个大郡多。他们之所以强,是因为吃的穿的跟我们不一样,不依赖我们。”

李世民走过来,低头看书上的字。

任东继续说:“边市一开,突厥人用牛羊换我们的粮食、布匹、铁器。刚开始他们会觉得占了便宜。但时间长了,他们的年轻人就不想打仗了。”

“为什么?”

“因为打仗会死。做生意不会。”任东合上书,“三年之后,突厥的部落里,家家户户穿的是唐布,用的是唐铁,吃的是唐粮。到那时候,颉利再想打仗,他手下的人会问他——大汗,打赢了能多换几石粮?打输了连换粮的机会都没了。为什么要打?”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烧得只剩下红彤彤的一层灰。

“先生,你说的这些……”他顿了顿,“不是退敌之策。”

任东看着他。

“是化敌之策。”

任东没接话。

他把《汉书》放回书架上,手指顺着书脊滑过去。书架上摆着几十卷书,有些是从洛阳带来的,有些是杜如晦帮他找的。每一本都翻过,有的翻了很多遍。

“殿下。”他说,“退敌是眼下的事。让人不想打仗,是长远的事。眼下的事要快,长远的事要慢。分清楚,就好办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房玄龄和杜如晦跟在后面。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灰飞起来,在屋里飘了一会儿,又落下去。

程咬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他坐在火盆边,往里面添了两块新炭,又倒了两碗酒。炭火舔着新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东觉。”他把一碗酒推过来,“你连突厥的事都懂?”

任东接过酒碗。酒还是浊的,泛着黄。他喝了一口,辣嗓子。

“书上看过。”

“什么书?”

“《汉书·匈奴传》。”

程咬金咧嘴笑了。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胡子照得一翘一翘的。

“那我就不看了。”他说,“有你看就够了。”

任东端着酒碗,没说话。

程咬金又啃了一口冷羊肉。羊肉已经凉透了,肥的地方凝成了白花花的油脂。他嚼得咯吱响,嚼完了,灌了一大口酒。

“东觉。”

“嗯。”

“你说突厥人要是真来了,我能去打吗?”

“你想去?”

“想。”程咬金抹抹嘴,“在河北待了大半年,骨头都锈了。”

任东看了他一眼。

“你跟殿下说。殿下让你去,你就去。”

“殿下肯定让我去。”程咬金嘿嘿笑,“我是他手下最能打的。我不去谁去。”

任东没接话。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新炭外面的烟气散尽了,只剩下橘红色的光。屋里暖和起来,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程咬金喝完碗里的酒,站起来。

“走了。明天还要练兵。”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东觉,那半只羊你赶紧吃。放坏了可惜。”

“嗯。”

“还有酒。省着点喝。我就剩这一坛了。”

“嗯。”

程咬金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炭偶尔噼啪响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任东坐了很久。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酒已经凉了,辣嗓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汉书·匈奴传》。翻到刚才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匈奴之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起了风。冬天的风硬,吹得窗户纸扑扑地响。桃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影子映在窗户上,像谁在用手指画着什么。

任东坐回火盆边,拿起《华林遍略》第三十七卷。

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纸条上是他冬至那天写的几行字。墨迹已经干了,笔画有点洇。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夹回去。

手指顺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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