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旱
贞观二年三月,蝗虫从陇右飞进了关中。那天岐州的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听见西边来了一阵嗡嗡声,不像刮风,倒像是极远的地方有人在推磨。他抬起头,西边的天变了颜色,不是傍晚的昏黄,而是一大片移动的土黄,像是有人把黄土高原揭了起来。等那片颜色近了,他才看清是无边无沿的蝗虫。
蝗虫的翅膀彼此撞击,声音闷沉沉地压下来,震得人耳朵发堵。老农的烟杆从嘴里脱了,落在田埂上,烟灰洒了一裤腿,他浑然不觉。田里的麦苗还青着,穗子刚抽齐,正是灌浆的时候。蝗虫像一层黄毯盖上去,从穗梢往下啃,麦秆、叶子、穗子,一点点都不落。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亩麦子就只剩下光秆。那些光秆立在地里,白得晃眼,像一大片死人的骨头。老农慢慢坐回田埂上,不哭,也不喊,眼睛望着前面的麦田,一动不动。蝗虫顺着他的草鞋往上爬,爬过裤腿,爬过膝盖,他也不赶,就那么蹲着。
关内二十七州接连遭了灾。蝗群入境先吃岐州,再吃雍州,一路向东,直奔长安脚下的万年、新丰、渭南。麦田被啃得干干净净,官道上涌满了逃难的人。老人牵着牲口,妇人背着孩子,有人实在走不动,就往路边的土埂上一坐,把儿女的领口插上草标,蹲在那里等着买主。
草标是稻草临时扎的,插在孩子后颈,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官道上的哭声从早到晚没断过,哭的人嘴里含着土腥味,眼睛肿成一条缝。有人牵着羊,羊也跟着瘦,肋骨像一排刀背凸在皮下。牛车的辙印里积着干土,走一步扬一阵黄尘,把人影搅得模糊。
消息传到长安已经是三月末。兵部的案头堆满了急报,后来又转到户部。房玄龄让人按州把急报摊开,岐州一摞,雍州一摞,华州再一摞,三摞文书摞起来有半人高。张文恭从旁抄录要点,他铺开一张大纸,将各州损失一笔笔记下。
写岐州时他写:蝗虫入境三日,麦田损七成。雍州一行是八成,华州六成。到万年县,他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出一小块黑——麦田损九成。他没有叹气,只是把笔提起,继续抄下去。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像也跟着那些数字往下沉。
四月初,旱情跟着蝗灾脚跟脚地来了。从三月中就没落过一滴雨,地皮干裂得像龟壳,裂缝能塞进拳头。被蝗虫啃过的麦田经烈阳一晒,光秆也枯了,风一吹便从根上折断。干枯的麦秆在田里打旋,一圈一圈的,卷着碎土和蝗虫的残翅,飘过田埂又落下。
四月中,李世民在玄武门北边的御苑里看见了蝗虫。那天他本是去看禾稼,内侍说苑里种的麦子也被啃了。他走进麦田,靴子踩在焦硬的土上发出沙沙声,然后蹲下来。麦秆上爬满了蝗虫,压得秆子歪歪斜斜,有的蝗虫还在穗轴上继续啃食。
李世民伸手抓了几只握在掌心。蝗虫在他手心里挣扎,后腿蹬着掌心纹路,口器咬住皮肤,不很疼,只是痒。左右的内侍和侍卫全跪下了,一个老内侍膝行上前,颤着声说:“大家,万万不可。”伸手想掰开皇帝的指头。李世民把手往怀里一缩,没让他碰到。
他看着手心里挣动的蝗虫,低声道:“民以谷为命,而汝食之,宁食吾之肺肠。”说完把蝗虫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一条蝗腿还在他嘴唇上蹬了一下,随即也进了口中。跪着的人全都把头磕在地上,有个侍卫的额角磕出了血。哭声在空荡荡的麦田里散开,传出去很远。
李世民把剩下的蝗虫也放进口里,吃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碎掉的翅壳和腿节,说:“朕为民受灾,何疾之避。”他的声音不高,但田边的人全听见了。一个年轻内侍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压不住哭声,泪滴在干土上很快就剩个印记。
消息在当天天黑前就传遍了长安。有人在街头听见后,朝皇城方向跪下磕头;有人把藏着的粮搬出来,分给断了顿的邻居。一户人家的男人拉着自家小孩,说:“陛下为了咱们吃蝗虫,你长大了要记住今天。”小孩攥着衣角,使劲点头。
当天傍晚,李世民下了诏。诏书由房玄龄起草,魏徵润色,废了五张纸。房玄龄平素字迹工整,这天却写得快,笔画都连在一起。写到“免租赋”三个字时手顿了一下,墨洇了一片。魏徵接过笔,将范围从“关内诸州”改成“关内二十七州”,又把“开仓赈济”改作“开常平仓,计口给粮”。
“计口给粮”四个字,魏徵写得比别的字都大,笔画像刻进纸里去。诏书送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信使从长安西门打马而出,马蹄声在夜色里一下一下远了。房玄龄站在政事堂门口,袍子下摆被夜风吹得翻起来,他望着信使消失的街角,没说话。
当晚他和杜如晦连夜调度各州存粮。房玄龄把各州报来的存粮数字摊在桌上——关内二十七州,有常平仓的只有八州,其余十九个州的仓还在造册子,谷还没收进来。他拿笔在纸上算,八州的存粮拢共多少,受灾人口多少,每人每日一升,能撑多久。
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进来的风摇得忽长忽短,两个人的影子也在墙上晃。杜如晦把算好的数目抄到另一张纸上,抄到一半停了笔:“八州存粮只够撑一个半月。”房玄龄说够了,等夏粮下来。杜如晦说夏粮全被蝗虫啃了,哪还有夏粮。房玄龄的手指在纸面停住,拿起笔,把“夏粮”划掉,在边上写了“河北”两字。
魏徵在自己的值房里草拟赈灾令,灯火燃了一整夜。条令写得极细:常平仓怎么开,粮食如何发放,每人每日多少,按户还是按人,老人和孩子是否一样,逃荒途中如何领粮。写罢搁笔时,手指上磨出了红印。他把令文从头看完,在末尾补了一句:各州县官吏赈灾不力者,就地免职。
长孙无忌被派去抓钱粮调拨。他抱出户部账册,把太仓存粮、各州税粮、河北边市解来的钱帛一笔笔算过。算完去见李世民,说太仓的粮撑不住,得从河北提前解送。李世民准了。长孙无忌即刻发下文书,用了兵部的快马,连夜送往魏州。
等到五月,河北的消息才传过来。信是赵明义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魏州”的“魏”左边那个“委”写得像“季”,右边的“鬼”少了一撇。他说魏州没有蝗灾,蝗群飞到邢州以北便停了,有人说是太行山挡住的,也有人说是风向变了。可旱情很重,从三月中到五月中没下过一场透雨,洛水的水位跌下去,岸边的芦苇枯了一片,白根露出来,像死鱼的肚子。
赵明义领着护地队在各村挖井。河北的井原本不深,魏州一带地下水还算浅,寻常的挖个两三丈就出水。今年旱得厉害,浅井全干了,井底只剩一汪泥汤,舀起来沉淀半天才能喝,入口是一股土腥味。他挑了三十个年轻力壮的队员,扛着铁锹和镐头,一个村接一个村地往下挖。
挖井是苦活,挖到一丈以下,人在井底便觉得气闷,隔一会儿就得换人。挖到第五口井时,已经下去七八丈还不见水。队员扶着井沿往下喊:“赵头儿,换个地方吧。”赵明义在井底仰着头,脸上淌着汗,应道:“再挖一丈。”
第八丈还是干土,第九丈土开始发潮,到第十丈水渗了出来。先是黄澄澄的泥汤,渗了大半夜才变清。队员们趴在井沿往下看,井底映着几张疲惫的脸。赵明义让人用桶把第一桶清水提上来,他先拿手捧了一口喝,甘凉顺着嗓子往下走。队员们在井边挨个喝,喝一口咧嘴笑一声。
最深的那口井在刘老根的村里,挖了十几丈。挖到十丈时井底还是干的,上面的人又喊:“赵头儿,怕是干透了,上来吧。”赵明义仰头喊回去:“再挖一丈。”第十一丈他抡下镐头,刨下去的土带了湿气。又刨了一下,水从土层里渗出来,冰凉,顺着镐头往下淌。他接一捧尝了,甜的。他把第一桶水提出去,刘老根蹲在井边,捧起来喝了一口,说:“这口井,能养咱村一辈子。”水不急不慢地渗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井里已经有半井清泠泠的水。
常平仓开仓放粮那天,陈三畏把账册搬到仓门口,按户登记,每人每天一升,三天领一次。领粮的人排成长队,没人挤,也没人插队。护地队的人在旁边守着,自己也在队里排着。轮到谁,谁把户籍递上去,陈三畏在账册上找到名字,拿朱笔一勾,旁边的人从仓里搬出粮食,量了又量,再倒进领粮人带来的布袋。
刘老根把各家凑的存粮全聚在自家院里,一张破桌子上摆着粟米、麦子、干枣,还有几块硬得能当石头的干饼。谁家揭不开锅就过来拿,不用记账。他家的枣树今年旱得没结果,花开到一半全落了,花瓣干成粉末,风一吹就散。
他把去年晒的枣子拿出来,分给村里的小孩,一人一小把。枣子干透了,硬得硌牙,小孩含在嘴里慢慢化,没人喊饿。那个春天,村里没有饿死人。
六月,关中的蝗灾终于过去了。不是人赶走的,是蝗虫自己飞了,到底飞去哪里没人知道。留下满地光秆和被啃得豁豁牙牙的桑树。桑叶几乎不剩,只剩叶脉支棱着,像一把把撑不住风的破伞。地里残留的蝗虫尸体被太阳晒得发脆,一捏就碎,粉末混在干土里,踩上去沙沙响。
李世民坐在太极殿里,面前摆着各州报上来的灾情汇总,厚厚一沓,每页右上角都用朱笔标了数字。岐州饿死多少人,雍州多少,华州多少……关内二十七州加在一起,今年饿死了三千七百人。他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大殿又深又阔,虽然六月已经不用炭火,可坐久了膝盖还是凉的,殿里一时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声响。
魏徵也带了一份灾情汇总,比皇帝那本薄得多,只有三页。他把三页纸放到御案上,说:“陛下,今年关中饿殍三千七百人。河北三州,无一饿殍。”李世民把纸拿起来。第一页是关中各州的亡数,第二页是河北的,第三页是两地常平仓存粮对比。
他看完一页再看一页,最后把三页纸放在案上,问:“为何。”魏徵没有立即回答。他将第三页纸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字,用笔极重:“河北有常平仓,有护地队,有分地到户的规矩。关中二十七州,常平仓完备的只有八州,其余十九州的仓还在造册。河北三州,州州仓廪充实。关中大旱,百姓南逃;河北大旱,赵明义带着护地队在各村掘井,最深的那口挖了十几丈。关中卖儿鬻女,河北的刘老根把自家的干枣分给孩童。隔着太行山,山这边是饿殍,山那边是挖井的人。”
殿里静了很长时间。槐树叶子在窗外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知了开始叫了,一声拖得很长。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三页纸,指尖在“无一饿殍”上行过,低声说:“河北那些规矩,原是先生定下的。”魏徵躬身道:“是。分地到户,先生定的。常平仓储法,先生定的。护地队章程,先生定的。关中去路若要不再饿人,也得把这些规矩立起来。”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他把灾情汇总的册子放到案角,望着屏风上已经变深的“渭水”二字,道:“关中常平仓,明年之内全部建完。”
旨意到了政事堂,房玄龄当天下午就开始拟建仓计划。仓址选在何处,每仓储量多少,粮食从哪里调,管仓人怎么选。他写了一个时辰,写满五张纸,写到管仓人选时停了一下,把张文恭的名字写了上去。搁下笔,他左手揉着右手上还没消的红印,把计划送到值房去。
魏徵独坐在值房里,又把那三页纸看了一遍。三千七百对零。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深处。窗外的知了声一长一短,槐树叶子在午后的光影里微微颤动。
六月中,赵明义的第二封信到了魏州。他说河北的旱情缓解了,六月初落了两场透雨,洛水的水位涨了回来。麦子救不回来,但秋粟能够下种。护地队把井暂时封了,等冬天再启。刘老根家的枣树虽然今年没挂果,可叶子绿了一大片,明年应该能结。信的末尾,赵明义写:“先生命某代问陛下安,并问关中灾情如何。”
同一天,张文恭的信也送到任东手里。信里说了关中的灾情,饿死的人,陛下在御苑吞蝗,房玄龄连夜调度,魏徵将河北与关中对比呈了上去。信的末尾他没写大道理,只记了一句:“陛下问河北因何无一人饿死。魏公答,皆因先生当年所立之制。”
任东坐在桃树下把两封信并排放在石桌上。一封起自河北,一封寄自长安,在魏州的树荫里碰到了一起。六月的桃树已经结出青果,密密地藏在叶子中间,风过时三三两两露出来。他铺开纸,慢慢磨墨,墨磨得不算浓,透着灰色。
他提起笔给李世民回信,写得很短:“关中常平仓,宜早不宜迟。河北之制,因地因时。关中用河北法,亦须因地因时。常平仓是根,根扎得深,旱蝗便伤不了根本。”写完搁下笔,墨迹还没有干透,在午后的光里湿漉漉地亮着。赵明义把信拿起来,用嘴吹了吹,折好塞进信封,交给等在门口的信使。信使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巷子里越去越远。
贞观二年六月,关中的蝗灾过去了。饿死的人已经下葬,逃荒的人陆续折返回来。回来的人站在自家田埂上,望着光秃秃的麦田,慢慢蹲下去,把土里的蝗虫尸一个个捡出来。虫尸已经干透了,脆得一捏就碎。常平仓的建仓计划开始推行,第一批八个州,明年之内便要全部立起来。
河北的旱情也平息了。秋粟播进了土,井眼暂且封了,等冬日再开。魏州桃树上的青果又长大了一圈,刘老根家的枣树叶子油亮亮的,明年应当会挂果。太极殿的屏风上,“渭水”两个字的朱砂已变成暗红,旁边新添了两个字——“蝗”“旱”。那两个字比“渭水”轻,像是写的时候有过一番犹豫。李世民每天批完奏疏,一抬头便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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