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替朕走一趟
七月中,关中的暑气正盛,善后的奏报也总算告一段落。房玄龄将建仓的名单呈上来时,偏殿里的冰鉴已化了大半。铜鉴外凝着密密的水珠,顺着冰凉的鉴壁缓缓往下淌,在青灰色的殿砖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李世民接过名单,上面列着八个州的名字,每州后面都注明了仓址、规模和经办人。岐州那一栏,写的是张文恭。皇帝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就把名单放下了,对身边的内侍说,召张文恭来。
张文恭是巳时到的。他在户部抄了一早上的灾情汇总,各州的亡数、存粮、补种的秋粟亩数,厚厚一沓文书抄完,笔还来不及洗,袖口便沾上了几团墨迹。那墨迹已经干透了,成了深褐色,硬硬地结在布料上。
他走进偏殿,给皇帝行了礼。李世民让他坐下,他便在榻的另一侧坐了,腰挺得笔直。他已不再是两年前那个手都不知往哪放的书生了,此刻双手稳稳地搁在膝上。
李世民打量了他一眼,从那张比从前更沉静的脸,看到他袖口上洗不净的墨痕,开口问道:“张文恭,你来长安多久了?”
“两年了。”张文恭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武德九年八月来的,现在是贞观二年七月。”皇帝点了点头,端起案上温热的茶喝了一口。偏殿外,知了正拖着一波三折的长腔,叫声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空阔的殿里回荡了一下才散。李世民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案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替朕去魏州走一趟。”他忽然说道。张文恭闻言,立刻从榻上起身,跪在了冰凉的殿砖上,膝盖落下去时发出一声闷响。他跪在那里,等着皇帝示下。李世民的声音不急不缓:“你去看看先生。看看魏州的常平仓是怎么管的,护地队是怎么操练的,边市是怎么开的。看完了就回来,写一份奏疏,不用给旁人看,就写给朕看。你看到什么,便写什么,不许润色。”张文恭低着头,只觉殿砖的凉意透过衣料,丝丝地浸入膝盖。
“陛下,可有什么话要臣带给先生?”他问道。殿里沉默了一会儿。李世民将手放在案沿上,修剪得很短的指甲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先生若问起朕,”他终于又开了口,语速放得很慢,“就说朕一切都好。先生若问起长安,就说长安的事,都有人在办。先生若不问,你便什么也别说。”这番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张文恭却像是全听懂了,沉声应了个“是”。
李世民让他起来。张文恭站起身,低头拍打膝盖上沾染的两块青灰色印子。灰拍掉了,印子还在,像是被殿砖的凉气刻上去的。
皇帝看着他拍灰的动作,嘴角微动,似乎还想嘱咐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简单的话:“去的时候多带些药饵,魏州地气寒。”张文恭本已走到殿门边,听见这话又转过身来,对着重新低下头去批奏疏的皇帝深深行了一礼。朱笔在纸面上游走,沙沙的声响掩住了他离去的脚步声。
出发的日期定在七月十六。张文恭骑着一匹从兵部借来的青马,马鬃剪得整整齐齐,蹄铁是才换的新铁,敲在地上清脆有声。马背上,几卷空白的藤纸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那是他用来记录见闻的。
他上马前又挨个敲了敲马蹄铁,确认都还牢靠,那“当当”的声响在晨光里听着很实在。走之前,他先去了趟政事堂。房玄龄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将一封早就备好的信递给他,封口处盖着朱红的政事堂大印。
“这封信,带给先生。”房玄龄只交代了一句,顿了下,又补充道,“先生若是问起关中的事,好的坏的,都照实说。先生若不问,便不用说。”张文恭把信贴身收好,信封硬硬地硌着胸口。出了政事堂,他又去见了魏徵。魏徵正坐在东边的值房里,就着窗口的亮光翻看一册《后汉书》,看的正是耿弇平定张步那一页。
见他来,魏徵合上书,从抽屉里另取出一封信递来,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句“路上小心”。
最后在兵部门口,他碰见了刚从校场回来的长孙无忌。长孙无忌手里还拎着马鞭,靴上全是黄土,整个人都带着一股烈日下的尘土气。
他听说了张文恭的差事,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告诉先生,兵部议护地队的事,已经议出结果了。关中的府兵操练,从今秋起就按河北的法子改,先挑十个折冲府作试点。”张文恭将这句话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住,然后向几位大人一一行礼作别。
出长安西门时,城门刚开不久,守门的兵卒还带着困意,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一闪便消散了。张文恭在马上最后回望了一眼,城墙是青灰色的,朝天穹下延伸开去,城楼上的唐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褪了色,红底已泛出陈旧的灰粉。
两年前,他也是从这里进的城,那时他还跟在先生身后,马背上驮的还是分地册子的抄本。如今他独自一人出城,驮着的则是几卷等待被写满的空纸。
从长安到魏州他走了六日。这六日里,他眼见着官道两旁的杨树落尽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风里微微打颤。他也眼见着地里的麦茬被蝗虫啃得干干净净,有些地块已补种上了秋粟,冒出嫩绿的针尖,像大地伤口上长出的新肉;而更多没人料理的地里,还是白晃晃一片光秆,风一吹便断,打着旋儿卷到半空。
他在华阴的驿站蹲在槐树下喝过粗劣的粟米粥,也枕着陶枕在后脑勺传来的阵阵凉意里盘算过那两封信是否收好。
他的身子很累,脑子却一刻也没停。他想起赵明义在信里说过,河北的蝗灾没过来,可旱情很重,他们便只能带着护地队在各村一口接一口地挖井,最深的那口,足足挖了十几丈。他想不出十几丈深的井是什么模样。
第五日过了黄河。河水浑黄得发稠,裹挟着泥沙和枯枝,闷声不响地往下游翻滚。平底的渡船被水托着,船工赤裸的胳膊一撑篙,便能带起一串浊黄的水花。他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滔滔的浑水,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渭水。
渭水也是一样的浑黄,裹着同样的泥沙。那年在渭水南岸,陛下站了一天,最后也是在这样裹着泥沙的沙洲上,与颉利可汗握了手。那一握,长安城里的那口气,才算是顺过来了。
入了河北,便是另一番景象。到了魏州城外,已是第六日的黄昏。城墙远比不上长安雄伟,青砖的颜色更深,是那种被岁月风雨浸透了的深灰。砖缝里长着些干枯的苔痕。城门还开着,门洞幽深,马蹄踏进去时,蹄声被四壁拢住,发出嗡嗡的回响。
出了门洞,眼前便是那条熟悉的街道,两旁的坊墙没怎么变,只是墙上贴着的官府告示一层叠着一层,新的盖住了旧的,又被风雨撕成了一条一条。
张文恭在衙门口那块青石碑前下了马。石碑还是老样子,端端正正地立在赑屃座上,碑帽上的云纹已被风雨磨得圆润了。他把缰绳搭在碑旁那棵粗了一圈的柳树上,走上前去,伸出手,摸上了碑面。
石头被这六月的日头晒了一天,触手是温温的,像活物的皮肉。他的手指从一个一个刻痕上滑过去,感受着那刀劈斧凿的力度。是“分地之规”,是“十五税一”,是“诉讼公开审理”,还有最下面那行被尘土填得快要看不清的“百姓告官,不受笞刑”。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把那行字里的灰尘仔细抠了出来。
灰尘塞进了指甲缝,黑黑的,他的心也跟着这石碑,重新踏实了下来。
做完这些,他才牵马拐过街角朝那扇院门走去。院门和两年前一样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响。首先扑面而来的,是满院桃树叶子那特有的青涩气味。树比两年前高了不少,枝丫都伸过了墙头。
果子早已落了,只余密密匝匝的绿叶,在夕阳下被风一吹,便像无数小手掌一样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桃树下蹲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正专心致志地在树根旁拔着草,手指捏住草茎往上一提,便带出一小撮新鲜的泥土。拔下的草被整齐地放在旁边的石墩上,草根上的泥已被太阳晒干了,成了灰褐色。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那个拔草的人没有抬头,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那声音不高,却让张文恭一下停住了脚。他站在院子当中,风把满院的桃树叶子吹得哗哗响,他手里的缰绳已被掌心的汗濡湿了。青马在门外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催促。他定了定神,说道:“先生,陛下让我来看你。”
任东这才把手里最后一棵草放到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站起来,转过身。张文恭看着那张脸,比两年前清瘦了许多,颧骨更高,眼窝也更深了。那件灰布袍子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空荡荡,腰间虽然勒着带子,肩膀的布料却还是往下塌着。
任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他脸上看到肩膀,又从肩膀看到他袖口新染的墨迹。然后,他转过身去,掀开了门帘。“进来。”他说道。
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桌椅书架都在原来的位置。书架上,那卷暗蓝色封面的《文馆词林》还放在那里,只是书脊被摩挲得更亮了。书的旁边,用麻绳扎着整整齐齐一沓信,张文恭认出了上面有自己歪歪扭扭的字,也有房玄龄、皇帝那刀刻一般的字。这些字迹此刻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麻绳下面,像是被时光封存了起来。
张文恭在桌边坐下,先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这是房公的,这是魏公的。”信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藤纸的边缘被汗水濡得有些发软。任东接过信,却没急着看,只是放在桌角,转身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魏州本地用茶梗和碎叶煮的土茶,颜色深褐。
张文恭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一股直冲脑门的苦涩立刻在嘴里炸开,但苦过了之后,舌尖上却又慢慢泛起一丝回甘。是那个味道。在长安的两年,他喝的茶比这精细得多,可偏偏是这股粗粝的苦味,让他的舌头感觉像是回了家。
“长安,”任东在他对面坐下,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茶碗的沿,指甲碰在陶碗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问道,“现在怎么样了?”张文恭放下茶碗,他想起皇帝的话,先生不问便不说,可先生问了。他想了想,觉得不必把那些卷宗上的数字再背一遍了,那些事,先生总会知道。
于是他说得很简单:“陛下吞了蝗虫。关中的灾,总算是熬过去了。房公和杜公调了粮,长孙大人从边市调拨了钱,陛下便下诏,要赶在明年之内把关中二十七州的常平仓全建起来。名单上,岐州的经办人写的是我的名字。还有岁举,诏书也发下去了,各州县今年年底前就要举第一批人上来。折冲府那边,也挑了十个,要在今年秋天开始按护地队的法子练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常念起您。他那回问魏公,河北为何没饿死人。魏公便把咱们河北的规矩,分地、常平仓、护地队,一样一样,都跟他说明白了。魏公说,那些法子,全是先生在时定下的。”
任东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摩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拿起桌角那两封信拆开。房玄龄的信很厚,洋洋洒洒写了建仓的细节,写了岁举在各州推行时遇到的百般情状,字里行间都是弹精竭虑后的疲惫。信的末尾,一句话被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重叠的墨迹几乎把纸都磨毛了——“先生何时回长安?”
魏徵的信却很短,只大半页纸。他在信里将拟好的岁举考题列了个大概,说自己答了一遍,有些能答通,有些却答不通,心里实在没底。信末,他也用比正文更小的字迹添了一句:先生,魏某有些事,想当面请教。
任东把两封信都看完,又仔仔细细地照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摆在了茶碗旁边。窗外,天色已经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桃树的影子融进了夜色,只有满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兀自响着。张文恭起身,打着火镰将油灯点上。火苗晃了晃,随后便稳稳地亮了起来,灯芯是新剪的,烧起来一丝烟也没有。
“他让你来,”任东望着那簇火苗,又问,“还有别的事吗?”“陛下让我好好看看魏州,”张文恭重新坐下,认真地回答,“看您的常平仓账是怎么记的,边市的货是怎么交易的。看完了,就回去写给他看。”他回话时,却不自觉地又想起了李世民关于“先生不问便不说”的嘱咐,心里不免觉得有些难办。这天下的事,竟都是在问与不问之间。
任东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轻轻把油灯朝他那边推了推,让光更亮些。说了句:“你也累了。住几天吧,明天我带你去看。”张文恭便又住进了原来那间屋子。屋子两年没住人,桌上一层浮灰。
他自己去井边打了盆水,把桌子擦了一遍,灰擦净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桌面,木头的气味被水一泡,又重新泛了上来。赵明义送来了浆洗过的被褥,粗布里透着一股皂角的清气。
他铺好床,躺下去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窗外,桃树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长安宫里的槐树叶子,风来时是细碎的,簌簌的,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而魏州这桃树的叶子,响声却是厚实的,沙沙的,像有人在屋外慢悠悠地翻着一本厚书。他听着这阔别两年的沙沙声,闻着枕边皂角与旧木的气味,在还没想清楚明天先生会带他看些什么之前,便已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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