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搬迁

纸条上那个洞，刘明远又去了两次。

第一次带着老赵，两个人把洞仔细量了一遍。洞不深，从洞口到最里面大概七八米，最宽的地方能并排躺三个人。洞壁是石头，摸上去温温的，不烫，但比外面的气温高不少。刘明远把手贴在墙上试了几分钟，掌心一直是暖的。

“这底下有热水。”老赵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能听到水声。”

刘明远也蹲下来听。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流动，咕噜咕噜的，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要是能把水引上来就好了。”

“难。没设备，没管子。”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有这个温度就够了。冬天住这儿，不用烧火也冻不死。”

第二次去，刘明远带了老周。两个人把洞里的杂物清理了一遍，把那个不知名的人留下的睡袋叠好，饼干和水归拢到一起。洞壁上有些凸起的石头，用锤子敲掉了，地面铲平，铺了一层碎石子防潮。洞口用木板和塑料薄膜搭了一个门，能挡风。

“能住人了。”老周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就是小了点，住不下八个人。”

“挤挤能住下。白天在外面活动，晚上进来睡觉。”

老周没再问了。

回到废品站，刘明远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新地方找到了。洞不大，但暖和。冬天住里面，不用烧火。”他把洞的情况说了一遍，大小、温度、位置，一样一样讲清楚。“东西分批搬，人分批过去。先把粮食和药品搬过去，然后是工具和被子。最后是人。”

“洞在哪儿？”王奶奶问。

“北边，过了工业区，过了河，有个山包，山包下面。”

“远不远？”

“走路两个多小时。”

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多小时。我走不了那么远。”

刘明远早就想到了。“王奶奶，您别走。我们用三轮车拉您过去。”

王奶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秀英。李秀英拉着她的手。“妈，没事的。三轮车上铺被子，不颠。”

“那地里的菜呢？”老周问。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留这儿。明年开春还回来种。”

“那这个院子呢？”

“留着。门锁好，墙不拆。万一以后还用得上。”

商量好了，第二天开始搬。

第一趟，刘明远和老赵用三轮车拉粮食。大米、面粉、土豆、红薯，装得满满当当，车斗堆得冒尖，用绳子捆了好几道。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厉害，绳子勒得紧紧的，生怕东西掉下来。两个人一个拉一个推，走了快三个小时才到洞口。

第二趟，老赵和老周拉药品和种子。药品用箱子装好，塞在车斗最底下，上面盖着塑料布。种子用塑料袋包严实，塞在缝隙里。这一趟轻一些，但路滑，三轮车打了好几次滑，老周差点摔进沟里。

第三趟，工具和被子。斧头、铁锹、撬棍、菜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装了一车。被子叠好，用塑料布裹着，绑在车顶上。

第四趟，王奶奶。

李秀英在车斗里铺了两床被子，又垫了一个枕头。王奶奶穿着棉袄，裹着毯子，被老赵抱上车。她坐在车斗里，两只手抓着车帮，指关节发白。

“王奶奶，您坐稳了。”刘明远在前面拉车。

“稳了。走吧。”

三轮车慢慢地往前走。李秀英跟在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帮，一只手扶着王奶奶的胳膊。张秀兰带着小棠走在后面，小棠背着她的布娃娃，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废品站。老周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砍刀，眼睛盯着路两边。

到了洞口，天快黑了。老赵把王奶奶从车上抱下来，抱进洞里。洞里点了灯，应急灯挂在洞壁上，昏黄的光照着洞壁上的石头。地上铺了木板和干草，上面再铺被子，软软的，不硌人。

王奶奶躺在被子上，看了看四周。“暖和。”

“暖和就好。”李秀英把被子给她盖好。

那天晚上，八个人挤在洞里。洞不大，人多了就显得更小。翻身都难，胳膊碰胳膊，腿碰腿。但暖和。外面的风呜呜地叫，洞里却暖暖的，像春天。

“明远。”王奶奶在黑暗中叫他。

“嗯。”

“这儿好。不冷。”

“嗯。以后都不冷了。”

没人说话了。洞里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地下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水声。

第二天，刘明远去了一趟工厂，把搬家的消息告诉方敏。方敏正在地里收白菜，听到他说找到了有地热的洞，停下手里的活。

“真有那种地方？”

“有。洞不大，但暖和。”

方敏想了想。“我们能去吗？”

“能。洞挤一挤能住十几个人。你们三个人，住得下。”

方敏看了看半大小子和老头。半大小子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个萝卜在啃。老头坐在门口编筐，头都没抬。

“搬。”方敏说。“什么时候搬？”

“明天。我帮你拉东西。”

方敏点了点头，蹲下来继续收白菜。

第二天，刘明远和老赵去帮方敏搬家。她们东西不多，两辆三轮车就拉完了。半大小子骑着方敏那辆，老赵骑着刘明远那辆，刘明远和老周在后面推。老头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的是他的柳条。

到了洞口，方敏往里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洞壁。

“真暖和。”她说。

“地热。底下有热水。”刘明远指了指洞里面。“里面还有空间，往深了挖挖，能住更多人。”

方敏点了点头。她把东西搬进洞里，在靠里面的位置铺了床。半大小子躺上去试了试，说“比棚子里舒服多了”。老头坐在洞口，从编织袋里抽出柳条，继续编筐。

八个人变成了十一个人。洞更挤了，但更热闹了。李秀英和方敏一起做饭，张秀兰帮着洗菜，小棠和半大小子坐在洞口剥蒜。王奶奶和老头靠着墙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头话少，王奶奶话多，但两个人坐在一起，谁也不嫌谁烦。

“明远。”方敏叫他。

刘明远走过去。方敏递给他一个碗，碗里是热粥。粥里放了红薯和白菜，稠稠的。

“谢了。”方敏说。

“不谢。”

刘明远端着碗，蹲在洞口。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

“快冬天了。”老赵蹲在他旁边，也端着碗。

“快了。再过半个月就冷了。”

“今年冬天不怕了。”

“嗯。不怕了。”

两个人蹲在洞口，喝完了粥。风把碗吹得凉了，手指冻得发红。但洞里是暖的。背后那股热气从洞里涌出来，扑在背上，像有人在身后生了一盆火。

刘明远站起来，走进洞里。应急灯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王奶奶靠着墙，闭着眼，嘴角有一丝笑。小棠趴在张秀兰腿上，已经睡着了。老头还在编筐，手指在柳条间穿梭，沙沙沙的。方敏在整理东西，把粮食和菜码好。半大小子蹲在角落里，拿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画。

他走到最里面，把手贴在洞壁上。石头温温的，像人的皮肤。

“活着。”他在心里说。“都活着。”

（第六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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