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开春
冬天什么时候过去的,没人说得清。
也许是某天早上醒来,发现洞口那堵雪墙矮了一大截,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也许是某天中午,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脸上不再是凉的,而是带着一点温乎气。也许是某天傍晚,风从南边吹过来,不再是那种扎骨头的冷,而是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化冻的味道。
刘明远站在洞口,往山下看。雪还在,但薄了很多,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一块破布铺在地上。山脚下的河解冻了,水流不大,但哗啦哗啦的,声音清脆。远处的田野露出大片的黑色,那是土,是能种东西的土。
“明远,你看。”老赵指着山脚下。
两个人影从远处走来,一高一矮,背着包,走得很快。刘明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不认识。他转身从洞里拿出撬棍,站在洞口等着。
那两个人走近了,看到洞口有人,停下来。高个的那个朝这边喊:“是你们贴的纸条吗?说北边有地热?”
刘明远愣了一下。纸条?他想起来了——那个不知名的人留下的纸条,贴在巷子口墙上。那个人说北边有地热,能过冬,让看到的人来。他以为只有他们看到了,没想到还有别人。
“不是我们贴的。但我们住这儿。”刘明远把撬棍靠在墙上。“你们从哪来?”
“南边。走了好几天了。”高个的放下背包,喘了口气。“看到纸条,就找过来了。”
“多少人?”
“就我们俩。其他人不愿意来。”
刘明远看了看他们。两个人脸都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神还算清亮。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用布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背包瘪瘪的,没什么东西。
“洞里还有地方。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洞,看到里面那么多人,愣了一下。李秀英端了两碗热水过来,两个人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矮个的那个喝完,眼泪下来了,用袖子擦了擦,说是烫的。谁也没戳穿他。
洞里又多了两个人。挤是挤了点,但暖和。刘明远让他们睡在最外面那截,跟半大小子挨着。半大小子不太高兴,嫌他们身上有味,方敏瞪了他一眼,他不吭声了。
开春之后,日子突然快了起来。
地解冻了,刘明远带着人下山翻地。山脚下那片荒地去年就看好了,土不算肥,但能种。老赵赶着从废品站拉来的那辆破三轮车,一趟一趟地运草木灰和烂叶子,沤在地里当肥料。老周和半大小子用铁锹翻地,一锹一锹的,把大块的土疙瘩敲碎。方敏带着李秀英在地头挖沟,垄打得笔直,间距一拃宽,比去年整齐多了。
“种什么?”方敏问。
“白菜、萝卜、土豆、红薯。玉米也种点,能当粮食。”
“玉米种子哪来的?”
“去年在镇上捡的。有几包,试试看。”
种子下地,没几天就出苗了。白菜苗绿得发亮,萝卜苗壮实,土豆和红薯的秧子一天一个样,玉米苗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小叶子,在风里晃。
山上的树也发芽了。枯了一冬天的枝条上冒出嫩绿的芽苞,有的已经展开了,小小的,嫩嫩的。老头让半大小子去山上砍了几根柳条,泡在水里,等泡软了编筐。
“今年的柳条好。”老头眯着眼睛看那些枝条。“水分足,编出来的筐结实。”
小棠跟着半大小子满山跑,挖野菜、捡柴火、掏鸟窝。她跑得快,半大小子追不上,被甩在后面直喘气。张秀兰站在洞口喊她吃饭,喊了好几声才回来,脸上全是汗,头发上沾着草叶。
日子一天一天过。地里的庄稼一天一天长。
夏天的时候,玉米长到一人高,秸秆粗壮,叶子宽大,风一吹沙沙响。刘明远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废品站里喝稀粥,吃了上顿愁下顿。一年了。一年前他刚醒过来,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空调外机嗡嗡响。现在他在一座山上,住在一个有地热的洞里,身边有十几个人,地里有庄稼,仓库里有粮食。
“明远。”老赵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根黄瓜,刚从地里摘的,上面还带着刺。“尝尝。”
刘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黄瓜脆,水多,有一股清香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他说。
“今年的黄瓜好。明年多种点。”
两个人蹲在地头,把两根黄瓜吃完了。
秋天,玉米收了。棒子不大,但粒粒饱满,金黄金黄的。掰下来的玉米堆在洞口外面,像一座小山。老周和方敏坐在地上掰玉米粒,掰了好几天,手指都肿了。玉米粒晒干了,磨成粉,能蒸窝头、煮糊糊。
土豆和红薯也收了,比去年多了一倍。白菜砍了两百多棵,码在洞口外面,用草帘子盖着。萝卜拔了好几筐,洗干净了切成条,晒在太阳底下,晒干了腌咸菜。
“够吃了。”老赵看着那堆粮食,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够吃了。”
冬天又来了。但这次的冬天不一样。
洞里有粮食,有菜,有十几个人。洞口外面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够烧一整个冬天。老赵在洞壁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腊肉——去年养的两头猪,秋天杀了,腌了挂在洞里,风干了能吃到来年开春。
雪下得很大,但洞里暖和。地热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烘得整个洞都暖洋洋的。李秀英在炉子上炖了一锅白菜粉条,粉条是去年秋天用红薯粉自己做的,劲道,滑溜。锅盖掀开,热气冒出来,香味飘得满洞都是。
“吃饭了。”李秀英喊了一声。
十几个人围过来,一人端一碗。白菜炖粉条,上面漂着几片腊肉,油汪汪的。小棠吃得满嘴油,半大小子吃了两碗,又去盛第三碗。方敏骂他“饿死鬼投胎”,他嘿嘿笑,端着碗蹲到墙角去了。
刘明远端着碗,靠在洞壁上。他看着这些人——王奶奶靠着被子打盹,老头在编筐,李秀英在收拾锅碗,老赵在磨斧头,老周和小棠在剥蒜,方敏在补衣服,半大小子蹲在墙角呼噜呼噜喝汤,那两个后来的人挤在一起下棋。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洞里,闹哄哄的。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他笑了笑。
“明远。”王奶奶叫他。
他走过去,蹲下来。王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
“胖了好。胖了有劲。”
刘明远没说话。王奶奶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护身符,红布缝的,跟以前那个一模一样。
“旧的旧了,换新的。”
刘明远把旧的解下来,把新的系上。红布包贴着皮肤,温温的。
“谢谢王奶奶。”
王奶奶拍了拍他的手。“去吃饭吧。”
他回到炉子旁边,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走到洞口。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他靠着洞壁,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刺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留了两年了。留着也好,有个念想。
他转过身,走进洞里。炉子里的火映在天花板上,红彤彤的。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笑,有的已经睡着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第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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