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东南海战
此刻东南海域,天色阴沉的像一块铅。
海面上没有风,波浪却很大,涌浪一重接一重地拍打着船底,让每一艘船都在缓缓地起伏摇摆。
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桅杆顶上,空气潮湿而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两支船队隔着大约五里的距离,静静对峙。
郑成功站在最大那艘福船的舰桥上,手扶着栏杆,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荷兰船队。
那十几艘巨舰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庞大,像一头头蛰伏在海面上的怪兽,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猎物。
"提督,他们动了。"陈永华在旁边低声说道。
郑成功没有回答。
荷兰人的船队开始变阵。原本一字纵队的阵型缓缓展开,变成了一个弧形,隐隐有将郑成功船队包围的态势。
"转向。"郑成功抬起右手,"左满舵,全队跟着我走,不要被他们包住。"
"左满舵!"陈永华大声重复。
福船缓缓转向,后面的船只跟着调整航向,整个船队向左侧偏转了大约三十度,与荷兰人的弧形阵保持了安全距离。
荷兰人见郑成功不接包围的招数,便又变了阵型。弧形阵收拢,重新聚成纵队,加速朝着郑成功的船队直冲过来。
这是要正面冲阵了。
"他们要硬打。"陈永华的脸色微微发白,"提督,他们的船比咱们大……"
"大归大。"
郑成功的声音依然冷静,"他们吃水深,转向慢。咱们的船小,机动性强。打起来未必吃亏。"
他转头看向炮手的位置:"火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炮手长大声回应,"佛郎机炮全部装弹完毕,火药填实,引信就绪!"
郑成功点了点头,重新望向荷兰船队的方向。
双方的船队越靠越近。
四里。
三里。
两里。
郑成功看到荷兰人的战船上,船舷的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了出来,瞄准了这边。
甲板上的水手正在跑来跑去,有的人在调整帆布,有的人在搬运炮弹,有的人在喊着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
"提督,这个距离可以开火了。"陈永华有些焦急。
"不急。"
郑成功依然在等,"再近一点。我们的火炮射程比他们远,不需要跟他们贴得太近。等他们再靠近一里,我们再打。"
荷兰人显然不知道郑成功的火炮优势。
在他们的认知里,东方的战船又小又旧,火炮射程近、威力小,根本不是荷兰战船的对手。
所以他们毫无顾忌地继续靠近,准备在距离郑成功船队一里左右的位置开始轰击。
就在他们的船队进入八百丈距离的时候,郑成功猛地拔出了佩刀,刀尖朝天。
"开火!"
十几艘福船同时开火。
佛郎机炮齐声怒吼,炮声震耳欲聋,数十发炮弹从船舷的炮窗中喷薄而出,带着一道道黑烟,划过海面,朝着荷兰人的船队呼啸而去。
荷兰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距离就能被攻击。
他们的火炮还在等更近的距离,但郑成功的炮弹已经落在了他们头上。
"轰!轰!轰!"
炮弹砸在荷兰战船的船身上,木屑四溅,惨叫声响起。
一艘中型荷兰战船被三发炮弹同时击中,船舷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灌了进去,船身开始倾斜。
"打中了!"陈永华兴奋地喊了一声。
"第二轮装填!快!"炮手长的吼声在甲板上回荡。
荷兰人被这一轮突然的打击打懵了,但毕竟是纵横海上多年的老手,反应极快。
只过了片刻,他们的火炮也开始轰鸣,炮弹带着呼啸声飞向郑成功的船队。
"轰——"
一发炮弹落在郑成功福船前方不到十丈的海面上,炸起一道巨大的水柱,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甲板上,每个人都湿了半边身子。
"好险!"一个水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脸色煞白。
"不要慌!"
郑成功大喊,"继续开火!第三轮装填!"
炮手们咬着牙继续操作,清理炮膛、塞入火药、填入炮弹、压实、点燃引信——佛郎机炮的最大优势就是装填速度快,射速比荷兰人的火炮快了将近一倍。
第三轮齐射又打了出去。
这一次,更多炮弹击中了目标。
一艘荷兰战船的桅杆被打断,巨大的主帆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把好几个水手压在了下面。
另一艘战船的船尾被击中,船舵被打碎,整艘船失去了控制,在海面上原地打转。
"好!"
郑成功一拳砸在栏杆上,"就是这样!打他们的船尾和桅杆!让他们动不了!"
炮手们士气大振,操作得更加熟练,炮弹一发接一发地打了出去。
荷兰人的火炮也开始更加猛烈地还击。
他们的炮弹比郑成功的更大,威力更强,一发炮弹打中一艘中型福船的船舷,直接把船板炸碎了一大片,海水涌了进来,那艘船开始缓慢下沉。
"提督!咱们的王字号被打中了!"陈永华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郑成功看了一眼那艘正在下沉的船,咬了咬牙。
"救人!让周围的船靠过去,把兄弟们都接上来!"
"是!"
但郑成功心里清楚,继续这样对射下去,他的船队恐怕撑不了多久。
虽然火炮有优势,但船体差异太大了,荷兰人的战船又大又结实,吃几发炮弹还能继续打;但他的福船相对脆弱,挨几下就容易出大问题。
"可恶……"
郑成功紧握着栏杆,指节发白,"我们的超大型福船还没有制作完成,要不然岂能让他们在此猖狂!"
他说的是实话。
贾瑾给他的图纸里,有一种超大型福船,比现在的福船大了将近一半,船体更坚固,火炮更多,吃水更深,完全可以跟荷兰人的巨舰正面抗衡。
但那批超大型福船还在建造中,至少还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完工。
如果现在有一艘超大型福船在手……
郑成功摇了摇头,把这些没用的念头甩出脑海。现在打都打了,没有如果。
"提督!不能再对射下去了!"陈永华焦急地说,"船体扛不住!"
郑成功当然知道。
他眯着眼睛,盯着远处荷兰人的船队。虽然他的炮火打掉了对方几艘船,但荷兰人的主力战舰还在,那几艘最大的旗舰几乎没有受到致命伤。
必须换一种打法。
"传令下去!"
郑成功猛地直起身来,"全队突进!靠上去!打接舷战!"
陈永华愣了一下:"接舷战?提督,荷兰人的船比咱们高那么多……"
"高是高了点,"
郑成功拔出佩刀,刀光在灰暗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寒芒,"但咱们的人比他们狠。传令!"
"是!"
郑家军最擅长的不是炮战——而是白刃战。
铁人军、藤牌兵、鸟铳队,每一支队伍都是为近身搏杀准备的。
在陆地上他们能打,在船上他们更能打。
福船加速了。
十几艘福船冒着荷兰人的炮火,朝着对方的船队猛冲过去。
炮弹在左右两侧炸开,水柱一道接一道地升起,有几艘船被击中,速度慢了下来,但剩下的船依然在拼命向前。
"冲上去!贴住他们!"
郑成功站在船头,佩刀在手,身后的铁人军已经穿好了重甲,举起了长刀。
五百名铁人军排成密集的阵型,像一堵钢铁的墙壁,等待着接舷的那一刻。
荷兰人显然没有料到郑成功会主动冲上来打接舷战。
在他们的印象里,东方水师最怕的就是接舷战——他们的船小、人少、武器落后,打接舷战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当郑成功的福船贴上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甲板上站着的那些铁人军,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些士兵全身穿着黑色的铁甲,只露出两只眼睛,手中提着一丈多长的斩马刀,刀锋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们不喊不叫,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排沉默的雕像。
"放跳板!"
"轰——"
福船侧面撞上了荷兰战船的船舷,木质的船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两艘船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郑成功手下的水兵抛出铁钩,勾住了荷兰战船的栏杆,将两艘船死死地固定在一起。
"杀!"
铁人军踩着跳板,像黑色的洪流一样冲上了荷兰战船的甲板。
荷兰人举着火枪射击。"砰——砰——"枪声响起,几发子弹打在铁人军的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弹丸被弹开,只在甲面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
铁甲挡住了铅弹。
荷兰水手们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惊恐。他们见过不怕死的士兵,没见过刀枪不入的士兵。
铁人军的长刀挥下,荷兰水手的人头飞起,鲜血喷溅在甲板上。惨叫声此起彼伏,荷兰人的甲板防线瞬间崩溃。
"杀光他们!"
郑成功也跳上了荷兰战船的甲板,佩刀挥砍,将一个冲上来的荷兰军官劈翻在地。
郑家军的藤牌兵和鸟铳队紧随其后,藤牌兵在前面挡着荷兰人的刀枪,鸟铳队在后面射击,配合默契,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
荷兰水手虽然人数不少,但在这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第一艘荷兰战船就被郑成功的人控制了大半。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荷兰人的尸体,剩下的几个幸存者缩在船舱里,不敢出来。
"提督!船底有火药味!"一个铁人军士兵忽然大喊道。
郑成功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嗅了嗅空气——确实有淡淡的火药味从下层船舱里飘上来,越来越浓。
"撤!快撤!"郑成功厉声喝道,"全部撤退!跳回咱们的船!"
铁人军和藤牌兵反应极快,听到命令立刻掉头就跑,踩着跳板跑回福船。荷兰人引燃了火药桶,船舱里的火药桶一个接一个地爆炸,甲板被掀飞,巨大的火球从船舱中喷涌而出,船体在爆炸中断裂成两半,缓缓下沉。
郑成功最后一个跳回福船,脚刚踩上甲板,身后的荷兰战船就在一声巨响中彻底炸裂,碎片和火焰冲天而起,海面上燃起了一片火海。
他站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被火燎去了半截衣袖,头发也烧焦了一绺。
"提督!你没事吧?!"陈永华冲过来扶住他。
郑成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转头看着身后正在燃烧的荷兰战船,又看了看远处剩下的那些荷兰巨舰,握紧了拳头。
"不要停!继续冲!下一艘!"
荷兰船队被打懵了。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艘战船被敌方夺走又引爆的全过程,那种疯狂的打法让他们这些纵横海上多年的老海狼都感到胆寒。
剩下的几艘荷兰战船开始后撤,炮火也变得稀疏起来。
郑成功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正在撤退的荷兰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鸣金。不要追了。"
当啷当啷的铜锣声在海面上响起,郑成功的船队停止了追击,开始缓缓收拢阵型。
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碎木板、尸体和燃烧的残骸。硝烟笼罩了整片海域,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血腥的味道。
郑成功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荷兰船影,声音低沉而坚定。
"下次见面,我就不只是这些船了。"
陈永华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提督……"
郑成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陈永华想说什么。
今天这一仗,没有分出真正的胜负。郑成功打掉了荷兰人两艘战船,自己也付出了三艘福船和一艘中型战船的代价。但最重要的是——荷兰人的攻势被遏制住了。
他们暂时不会再来。
这就够了。
"传令各船,"郑成功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修补船只。日落之前返回大营。"
"是!"
福船调头,船帆重新鼓满。
郑成功最后看了一眼西方海面上那些正在远去的荷兰船影,转身走回了船舱。
海风呼啸,吹散了一天的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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